第270章 绑在一条船上的莱茵河商人(1/2)
开春化冻的时候,杨亮站在修复一新的水库堤坝上,看着阿勒河的冰面咔嚓裂开、顺流而下,心里默默数了个数:从去年十一月中旬到现在,整整一百零七天,没有一艘外来船只停靠过盛京的码头。
一百零七天。将近三个半月。这是自庄园开始与外界建立稳定贸易以来,最长的一次中断。往年最冷的封河期,也不过一个半月左右就会有胆大的商人冒险破冰而来。但这次,瘟疫带来的沉寂,比严冬更深,更久。
河水开始流动,带着碎裂的浮冰和去冬积攒的枯枝败叶,浩浩荡荡向东。水面空荡依旧。杨亮举起望远镜,上下游河道都看不到帆影。只有盛京自己的两条小艇在近岸处巡弋,船工们穿着厚衣,正用长杆清理可能堵塞航道的杂物。
“今年春汛水量还行。”身后传来老奥托的声音。农事管事也上了坝,手里拿着新制的测水标尺,“比去年这时候高两寸。只要春夏雨水正常,灌溉和工坊用水应该够。”
杨亮放下望远镜,点点头。外界隔绝,但脚下的土地和河流依然按自己的节律运转。这是他们唯一能确实依靠的东西。
回内城的路上,他仔细看了看过去一年多“闭关”期间完成的各项工程。
道路全部重新铺设了。主街和通往各工坊、仓库、田区的主干道,都用碎石混合黏土夯实,两侧挖了明沟排水。下雨天不再泥泞不堪,马车轮子也不会陷进深坑。这是动员了几乎所有非农忙劳力和部分俘虏,干了整整两个秋天才完成的。
下水道系统初具规模。内城主要建筑和街道下方,埋设了陶管组成的排水网络,污水集中引到下游的化粪池发酵,沉淀后的清水用于灌溉新开的苗圃。虽然简陋,但至少解决了污水横流、蚊蝇滋生的问题——在瘟疫年代,这可能是救命的事。
水塔建成了两座。一座在内城西侧石台上,砖石结构,高五丈,储水池容量约三十立方;另一座在外城集市中心,矮些,但储水量更大。从水库用水车提水上去,通过埋在地下的陶管输送到各用水点。目前只在主要公共建筑和医坊接通,普通庄户还是用井水,但这已经是个开端。
陶制水管是个妥协。杨亮原本想用铁管甚至铜管,耐用,密封好。但去年秋天最后一批从北边来的矿石用完后,冶炼坊就基本停产了。现有的铁料要优先保证农具维修和必要器械制造,不可能用来做水管。
陶坊倒是有足够的黏土和产能,烧制的陶管每节三尺长,两端做成承插式,对接处用桐油和石灰混合的胶泥密封。试运行一个冬天,漏损率大概百分之十五,不算理想,但勉强能用。
“等贸易恢复了,第一件事就是进口一批铜锭。”杨亮对负责工程的杨保禄说过,“铜管才是长久之计。”但现在,陶管也得用。
更让他欣慰的是人口。昨晚他刚核对完最新的户籍册:过去一年零四个月,庄园新增七十三名新生儿,目前还有七十六名孕妇。这意味着到今年年底,总人口可能突破一千六百人。更重要的是年龄结构——六十岁以上的只有八十七人(包括他自己这一家),三四十岁的壮年有四百多人,一二十岁的青年三百多,十岁以下的孩子二百八十多。一个标准的、快速增长的纺锤形结构。
这说明什么?说明尽管外面瘟疫肆虐、战乱不断,但在这道城墙之内,人们依然对生活抱有期望。他们愿意结婚,愿意生育,愿意相信孩子能在这里平安长大。这种“愿意”,比任何城墙或武器都更能证明庄园的生命力。
杨亮走到学堂附近时,正是课间休息。几十个孩子从教室里涌出来,在院子里追逐玩耍。最小的三四岁,最大的十五六。几个怀孕的妇人坐在廊下晒太阳,手轻轻抚着肚子,看着孩子们笑。空气里有新翻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蒸饼香味。
这一切如此平常,却又如此珍贵。在阿尔卑斯山以北的这片土地上,可能只有盛京还能看到这样的一幕:瘟疫年代里,孩子们安心上学,孕妇从容待产,人们规划的是春播秋收,而不是明天会不会死。
但平静之下,也有暗流。
下午在书房,乔治找来了。这个大商人在盛京躲疫躲了一年多,全家安然无恙,妻子还给他又添了个儿子。但他脸上没有多少喜色,反而满是焦虑。
“杨老爷,”乔治搓着手,汉语说得比刚来时流利多了,但语气急切,“河开了,可船呢?一艘都没有。我昨天去码头看了三次,水面上干净得像镜子。”
“急也没用。”杨亮示意他坐,“瘟疫还没过去。外面什么情况,我们不清楚。”
“就是不清楚才要去看啊!”乔治声音高了点,又赶紧压低,“我的船队,我的货,我的关系网……都在外面。这一年多,坐吃山空。虽然您这儿生活无忧,可我是商人,商人不流动,就像水不流,会臭的。”
这话杨亮理解。乔治的焦虑不只是经济上的。这个人骨子里流着冒险的血,习惯了在各地之间穿梭,习惯了谈判、交易、应对风险。让他在一个安全但封闭的地方待着,哪怕衣食无忧,也是一种折磨。
“你想出去?”杨亮直接问。
乔治犹豫了一下,点头:“想。至少……去沙夫豪森看看。那儿是我的中转站,有仓库,有伙计。我得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货是不是还在。而且……”他顿了顿,“我也得给家里打个前站。等瘟疫真过去了,恢复贸易,我得是第一个动起来的人。”
理性上,杨亮知道乔治说得对。盛京不可能永远封闭。他们需要外部的矿石、羊毛、书籍,也需要把玻璃、铁器、白酒卖出去换回必需品。迟早要重新打开门。
但情感上,他迟疑。瘟疫究竟到什么程度了?林登霍夫伯爵那边说控制住了,但更远的地方呢?沙夫豪森、巴塞尔、斯特拉斯堡……那些曾经繁华的市镇,现在是什么景象?万一乔治出去染了病回来,或者把新的疫病带进来呢?
“再等半个月。”杨亮最终说,“半个月后,如果河道上还是完全没有外来船只,我派一条船,配六个护卫,跟你去沙夫豪森。但有几条规矩。”
乔治眼睛亮了:“您说!”
“第一,只到沙夫豪森,不去更远。第二,上岸人员不得超过三个,包括你。其他人留在船上,船不靠主码头,停在老渡口下游。第三,全程戴口罩手套,不与人近距离接触,不进食当地食物饮水。第四,无论看到什么,七天之内必须返回。返回后,所有人隔离观察十五天。”
条件苛刻,但乔治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行!只要能出去看看,什么都行!”
送走乔治,杨亮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他推开窗,春寒料峭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清新气味。远处牧草谷的方向,仿佛已经能看到庄客们在地里忙碌的身影——今年那二十多公顷新地要第一次正经种庄稼,大家都憋着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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