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绑在一条船上的莱茵河商人(2/2)

现在,二十九年过去了,他们有了城墙、田地、工坊、学堂,有了近一千六百人口,有了应对瘟疫的基本能力。

但有些东西没变:对外部世界的未知,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在这种未知和不确定中,依然要向前走的决心。

乔治想出去,是为了生意,也是为了解开那个困住所有人的谜团:外面到底怎么样了?

而杨亮同意他去,不只是为了安抚一个焦虑的商人。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也需要知道答案。盛京可以依靠内循环活很久,但不能永远活在真空里。他们需要知道,当这扇门重新打开时,门外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废墟,还是一个正在艰难复苏的世界。

答案,也许就在半个月后的沙夫豪森之旅里。

他合上窗,走回书桌前。桌上摊开着春耕的物资分配方案、学堂新学年的课程表、工坊区下一阶段的技术试验计划。无论外面如何,里面的日子总要过,而且要过得扎实,过得有盼头。

就像那些在冬天里默默封存的陶罐罐头,等春天到了,夏天来了,总会有打开享用的时刻。而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铺路、修渠、建塔、育人——都是在为那个时刻积蓄滋味。

乔治离开书房后,杨亮没有立刻继续批阅文书。他走到窗前,看着那个商人略显急促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心里浮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二十多年了。从乔治第一次冒险把船队开进阿勒河支流、试探着用皮革和药草交换第一批铁质商品算起,已经二十多年了。那会儿的乔治还是个小有资产的行商,每句话都要掂量三遍,验货时恨不得把每块铁锭都咬一口。而现在,他已经是盛京最大的外来定居者,财富可能超过了许多有着古老纹章和领地的伯爵——虽然那些伯爵大概不会承认这一点。

但乔治的财富,和传统贵族的财富完全不同。杨亮清楚这笔账:二十多年来,乔治从盛京运走的货物,那些板甲、武器、玻璃器、骨瓷、白酒,沿着阿勒河进入莱茵河,向北销往法兰克尼亚,向西抵达勃艮第,甚至通过转手商贩流到更远的弗里西亚和萨克森。

每趟贸易的利润,乔治曾酒后吐真言:“在莱茵河上跑船,风险大,但赚得实在。”这些利润没有变成封地和农奴,而是变成了乔治在盛京内城边缘那座气派的三层石砖宅邸,变成了码头区那排带防潮地板的砖石仓库,变成了他存在盛京银库里的、足够在沙夫豪森买下半条街的金银币。

更重要的是,乔治把家彻底搬过来了。妻子,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全都住在盛京。他在沙夫豪森的旧宅改成了货栈,只留几个老伙计照看。用乔治自己的话说:“沙夫豪森是码头,盛京是家。”这种深度绑定,让杨亮对乔治的态度比对其他商人都要复杂。他是最可靠的贸易伙伴,熟悉盛京的规矩和需求,能弄来别人弄不到的东西;可这种绑定也意味着风险——如果乔治出事,盛京不仅会失去一条重要商路,还要承担照顾他家族的责任。

所以当乔治表现出要出去的强烈意愿时,杨亮理解那份焦虑。对于一个习惯了金钱流动、信息流通的商人来说,这一年多的隔绝,确实像把鱼扔进了水桶。哪怕桶里食物充足,鱼还是会本能地渴望河流。

杨亮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在心里琢磨着乔治这个人。

多年的合作,让乔治积累了惊人的财富。保守估计,那些沿着莱茵河转运的货物,给他带来的净利至少相当于几十万枚银币。在当下的欧洲,这笔钱足以让一个家族跻身富裕阶层。

但乔治很聪明——或者说,很识趣——他没有追求封地或爵位。他知道在杨家庄园的规则下,土地是生存之本,不会允许私人大量持有。所以他的钱都转化成了不动产和流动资产。那座宅子是外城最好的建筑之一,仅此于杨家的石楼;仓库里囤积着各种紧俏物资,从羊毛到药材,都是为贸易恢复做准备。

影响力方面,乔治主要在商业领域。他在莱茵河中游的商人圈里有名气,在沙夫豪森一带说话有人听,熟悉各处的税官和码头管事。但在真正的权力场——那些伯爵城堡和主教议事厅——他依然只是个有钱的商人。这种定位反而安全。杨亮知道太多一夜暴富的商人想要挤进贵族阶层,最后要么被吞得骨头不剩,要么在政治漩涡里翻船。

忠诚度则建立在稳固的利益计算上。乔治的家族和财富都在盛京,只有这里继续繁荣稳定,他的一切才有保障。所以他积极融入——送孩子进学堂学汉语,妻子参与妇女互助会,自己给学堂捐钱扩建学堂,还主动协助调解过几次商人间的纠纷。

他不是“自己人”,但已经是最近的“外人”。杨亮记得三年前,乔治的一个远亲卷入某地领主的债务纠纷,跑来求助。乔治只给了一袋钱和一句话:“回你的地方去解决,别把麻烦带到盛京。”后来听说那人再没出现过。这种决断,是一般商人没有的。

正因如此,乔治现在的焦虑才更值得重视。他不是那种会为“商路断绝”这种抽象概念失眠的人。他急着出去,一定有更具体的盘算。杨亮推测,首先是要确认沙夫豪森的存货和人员状况。那里有他这些年囤积的、准备沿莱茵河转运的最后一批精品——那些板甲和武器如果还在,价值数万;如果没了,损失惨重。其次是要探查疫情真实情况。

乔治的商业嗅觉告诉他,大灾之后必有大机。如果瘟疫真的开始消退,谁先恢复贸易,谁就能抢占莱茵河沿岸的市场空白。他需要第一手信息来判断时机。再者,可能也是在为家族留后路。虽然把家安在盛京,但一个精明的商人永远不会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出去看看,也许是在评估是否需要重新在沙夫豪森加强据点。

杨亮理解这些,甚至欣赏这种未雨绸缪。他自己不也在做类似的事吗?开垦牧草谷、储备粮食、完善防疫、加速技术积累……都是在为“最坏情况”做准备。

而同意乔治出去,除了安抚这个重要伙伴,杨亮也有自己的考量。盛京现在像个被蒙住眼睛的人。林登霍夫伯爵那边的消息太局部,而且伯爵自己也是被困状态。沙夫豪森作为莱茵河上的重要中转站,能接触到更广泛的信息流——哪怕现在信息流近乎干涸,残存的一点点也比如今的完全黑暗强。

这是一次试探,如果连乔治这样装备精良、经验丰富的商队都出不去或回不来,那说明外面真的还极度危险,盛京就需要继续深挖洞、广积粮。如果能顺利往返,就意味着可以开始谨慎地恢复最低限度的外部接触。同时,乔治也是盛京与莱茵河贸易网的活纽带。这根纽带断了太久,需要有人去轻轻拉一下,看看另一头是否还在。

想到这,杨亮忽然意识到,自己同意乔治出去,其实也是在测试一个假设:这场瘟疫,是否真的到了由盛转衰的拐点?从常理推断,如此长时间的全面停滞,意味着传播链已经因为人口大规模隔离或死亡而被极大削弱。如果沙夫豪森这样的交通枢纽也开始出现复苏迹象,那么瘟疫消退的可能性就很大了。但“常理”在这个中世纪世界是否适用?杨亮没有把握。

窗外的日头又高了些。杨亮收回思绪,重新摊开春耕方案。无论乔治半个月后带回来什么消息,今年的庄稼必须种好,新开的五十亩地必须管好,学堂里那二百多个孩子必须教好。

他提起炭笔,在方案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沉稳有力,像这座在瘟疫中默默生长了二十九年的山谷一样,不急不躁,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远处的工坊区传来锻锤试运行的闷响——那是开春后第一次点火,声音比去年冬天清脆了些。杨亮侧耳听了听,嘴角微微上扬。

也许,等乔治从沙夫豪森回来时,盛京的春天就该真正开始了。不是日历上的春天,是那种可以稍微打开门、让外面的风带着消息(而不是瘟疫)吹进来的春天。而他们为这个春天所做的一切准备——那些道路、水塔、陶罐罐头、还有乔治仓库里囤积的货物——都将在那时,显露出真正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