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岔路口（2/2）

阿paul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酒瓶和他碰了一下。作为最亲密的战友之一，他或许早已察觉家驹近期的些许不同。他理解家驹对音乐的执着，也明白感情世界的复杂远非和弦进行那么简单。

“家驹，”阿paul最终开口，语气少了一贯的嬉闹，多了份难得的认真，“我唔识讲大道理。但系，无论系音乐定系人，最重要都系唔好呃自己，亦都唔好呃人。时间会同你讲，边个先系你真正唔可以冇嘅‘和弦’。不过，拖得越耐，可能伤得越深。你咁聪明，冇理由唔明。”

家驹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进掌心。阿paul的话像石头投入心湖，激起的涟漪正是他日夜逃避的拷问。矛盾依旧在敲击他的心灵，那份沉醉于新鲜感的愉悦与对旧日深情的惭愧，如同冰与火在他胸中交织，让他既迷恋又痛苦，在情感的十字路口徘徊难定，不知该忠于习惯的温暖，还是奔向心跳的未知。这场内心的风暴，远比任何舞台下的拥挤人潮，更让他感到窒息与无力。

压力与矛盾无处排解，终于在一个午夜，band房只剩他和阿paul调试设备后的片刻宁静里，借着几瓶啤酒下肚的微醺，家驹罕见地卸下了部分心防，吐露了内心的挣扎。阿paul听后，没有给出简单的答案，只是提醒他不要欺骗自己与他人。

沉重的气氛持续了片刻，或许是为了打破凝重，也或许是酒精让思维跳脱，阿paul忽然转了话题，用他惯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语气挑起了一个看似荒诞的辩论：

“喂，讲开又讲，驹，你觉得一个男人，有几多个老婆先系最理想？”

家驹还沉浸在方才的低落里，被这突兀的问题弄得一愣，随即失笑，也顺着这荒诞的路径走了下去，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他想了想，带着点开玩笑的、不切实际的憧憬说：“我谂……三四个啦。一个打理头家，一个陪我玩音乐倾计，一个……嗯，总之各有各好嘛！” 他说得随意，仿佛在谈论收集不同型号的吉他。

“痴线！”阿paul立刻嗤之以鼻，灌了口啤酒，竖起一根手指，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一个！老婆，一个就够，而且要精挑细选，系可以一齐过世嘅。但系情人、女朋友，”他眉毛一挑，露出那种“你懂的”笑容，“就可以好多个啦！唔同场合，唔同心境，需要唔同嘅伴嘛。老婆系大本营，情人才系出去探险嘅快艇！你谂下，搞掂一个老婆已经几咁多嘢烦？三四个？你嫌命长啊？”

家驹不服，反驳道：“喂，照你咁讲，情人多咪一样烦？时间点分配？争风食醋点算？烦上加烦！不如揾几个都志同道合，可以和平共处嘅，好似……好似组band咁，各有分工，几好！”

“组band？你当娶老婆系夹band啊？”阿paul大笑，“夹band可以夹夹下唔夹，老婆点话唔要就唔要？情人就唔同啦，合则来，不合则去，冇咁大责任，自由得多！你嘅‘三四个’理论，系将自己困死喺一个超大嘅责任网里，蠢！”

“你嘅‘一个老婆n个情人’先系自私同唔负责任！”家驹也来了劲，坐直身体，“对老婆唔公平，对情人亦都系玩火。感情点可以分得咁清楚？到最后伤嘅人更多！”

“感情？感情就系要分清楚先至玩得长久！”阿paul晃着酒瓶，“老婆系亲情同责任，情人系激情同享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大家各自安好。你嗰种模糊界线嘅幻想，先系最伤人，到头来个个都觉得你畀得唔够！”

两个人就这样，从现实可行性、道德责任、情感复杂度、时间管理甚至古代帝王例子，一路争辩下去。band房里充满了他们或认真、或调侃、或抬杠的声音。酒精让话题越来越天马行空，从“一个老婆能否接受开放式关系”争到“如果真有平行宇宙是不是每个宇宙娶一个就解决了”，又绕回“究竟系心灵契合重要还是新鲜感重要”。

这场彻夜的、半醉半醒的辩论，表面上是关于一个不切实际的、男人间的幻想话题，深层里，却仿佛是他们各自对情感关系认知的一次投射，也是家驹内心矛盾的一种曲折外化。阿paul的现实主义与享乐主义混合论，家驹潜意识里对“兼得”与“和谐共存”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在玩笑般的言语交锋中展露无遗。

他们谁也没能说服谁，争论往往以“你傻嘅！”“你先傻！”作结，然后又开始新一轮。直到窗外天色泛白，酒瓶空了，两个人都筋疲力尽地瘫在沙发上。

家驹在晨光微熹中闭上眼，辩论的喧嚣退去，心底那份真实的矛盾却更加清晰。阿paul的“分区管理”论他无法认同，而自己那“三四个”的幻想，在现实面前更是苍白无力。他既做不到全然洒脱地将情感分门别类，也无法实现那种理想化的“共存”。这场荒诞的夜谈，非但没能提供答案，反而像一面镜子，照见他困境的核心：贪婪地渴望不同层面的理解与温暖，却又被道德感、责任心和那份对“纯粹”的残余信仰所折磨，在夹缝中动弹不得。

而那个“一直喺度”的人，和那个带来“新鲜窗口”的人，她们的影像，在这场关于数量和性质的争吵背景中，默默交织，让那份愧疚与吸引，变得更加具体而灼人。天亮了，音乐还要继续，人群还在欢呼，而内心的那场辩论，似乎比任何一首歌的编配都要复杂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