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勋章与离别〔二〕(2/2)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厚重华丽的橡木大门,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那个孤独、决绝、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绝望与疯狂离去的背影。
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止了。乐队席上的乐师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璀璨的水晶灯光依旧明亮,却仿佛失去了温度,冰冷地照耀着这一张张表情各异、心思各异的脸。
埃莉诺·索罗斯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来挽回面子,或者再嘲讽几句,但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最终只是悻悻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紧紧抓住了身旁菲利克斯的手臂。菲利克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有礼的微笑,但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芒。
朱利安·梅特涅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看周围人各异的神色,忽然觉得,刚才那畅快的、看笑话的心情,似乎并没有持续多久,反而有一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在心底滋生。
莱因哈特·温莎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却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散去的阴霾。他挥了挥手,示意那几名已经走到近前的护卫退下。然后,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无懈可击的、属于宴会主人的、温和而得体的笑容,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
“一点小插曲,扰了诸位雅兴,是我温莎家招待不周。音乐,请继续。”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将众人从刚才那场惊心动魄、却又令人极度不适的“插曲”中拉了回来。乐队指挥如梦初醒,连忙挥舞指挥棒,悠扬的、欢快的舞曲再次响起,试图重新营造出那浮华欢乐的氛围。
人们仿佛也才回过神来,开始低声交谈,举杯,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重新融入这场盛宴。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凝重和尴尬,却久久不散。许多人的目光,依旧会若有若无地飘向那扇紧闭的大门,飘向那个月白色的、清冷如冰的身影,飘向温莎家族和索罗斯家族的核心成员,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揣测和无声的交流。
艾丽莎·温莎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月白色的礼服在灯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长而密的银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露的情绪。只有那垂在身侧、被宽大衣袖遮掩的、戴着“星霜之誓约”的左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手腕上那个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金属环,在刚才某个瞬间,感应到了什么,传递出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奇异的悸动。但随即,那悸动便消失无踪,仿佛只是错觉。
她缓缓地、近乎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而带着各种香水、食物和人群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没有带来任何暖意,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能冻结思维的寒意。
然后,她微微侧过身,对着身旁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的、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笑容、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的莱因哈特·温莎,用她那特有的、清冷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的语调,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的几个人听清:
“我有些累了,表哥。想先回去休息。”
莱因哈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但随即恢复如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语气关切而自然:“当然,艾丽莎堂妹。今晚你也辛苦了。我让仆人备车送你回府。”
“不必劳烦。” 艾丽莎微微摇头,紫眸平静地看向他,“斯特劳斯伯爵府的马车就在外面。我自己回去即可。”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但这句话,听在莱因哈特耳中,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疏离和……划清界限的意味。她不是以“温莎小姐”的身份,需要温莎家安排;而是以“斯特劳斯伯爵弟子”的身份,自行离开。
莱因哈特眸光微闪,但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也好。那我送你到门口。”
“有劳。” 艾丽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迈开脚步,向着与利昂离开的、那扇正门不同的、通往侧厅回廊的偏门走去。月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在光洁的地面上划过清冷的弧线,所过之处,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开一条道路,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她离去的身影。
莱因哈特落后半步,彬彬有礼地陪同。马库斯·索罗斯灰色的眼眸注视着艾丽莎离去的背影,嘴角那丝玩味的弧度更深了些,但他并没有跟上去,只是优雅地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身旁另一位上前搭话的贵族小姐,露出了无可挑剔的、迷人的微笑。
安妮·温莎看着堂姐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那扇紧闭的大门,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不甘、恼怒和一丝隐隐后怕的复杂情绪,但最终,她还是扬起笑容,重新挽起母亲的手臂,试图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宴会,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繁华与喧闹。音乐流淌,美酒飘香,衣香鬓影,笑语晏晏。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过。仿佛那个嘶吼着“而我受过的伤,都是我的勋章”、然后孤独决绝地走入黑暗的身影,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橡木大门,如同一个沉默的墓碑,矗立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尽头,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刚刚埋葬了一个少年最后的、疯狂的尊严,和……某种或许永远无法回头的东西。
而门外,是无边的、冰冷的黑暗。夜风呼啸,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利昂·冯·霍亨索伦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浓郁得化不开的夜色中,不知所踪。
只有那嘶哑的、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吼出的歌声的余韵,似乎还隐隐约约,缠绕在冰冷的夜风里,最终,消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
“……而我受过的伤……”
“……都是我的勋章……”
勋章?
呵。
那或许是属于另一个灵魂的、破碎的、遥远的回响。
而此刻,行走在冰冷夜色中的他,只剩下满身的伤痕,和一颗被彻底冻结的、死寂的心。
宴会,仍在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