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法典之下〔四〕(2/2)

“然而,” 利昂继续,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冰冷光滑的石壁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如果这个前提本身,就是值得商榷的呢?”

“如果,现行的法律,在制定之初,就更多地倾向于保护那些已经拥有财富、权力、话语权的既得利益者,比如行会,比如商会,比如拥有世代特权的贵族?”

“如果,诉讼程序本身,就可以被财富和权势所扭曲,漫长的审理过程和高昂的诉讼成本,本身就是一种针对弱势方的、合法的武器?”

“如果,《法官行为守则》无法真正约束那些在阴影中进行的交易,监察御史办公室的举报,最终只会变成档案室里积灰的、无关紧要的卷宗?”

“如果,所谓的‘新闻自由原则’,在涉及真正重要的、触动根本利益的议题时,只是一纸空文,可以被‘商业诽谤’、‘危害稳定’、‘泄露机密’等任意条款轻易架空?”

利昂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平静,清晰,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一下下,凿在塞西莉亚·格雷所坚信、所维护、所代表的那个冰冷、坚硬、由无数法律条文构筑的、看似完美无瑕的“秩序”壁垒之上。

“格雷法官,你精通法律,如同最杰出的乐师精通乐谱。” 利昂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副精致的银边眼镜,直视着塞西莉亚眼眸深处,那片仿佛亘古不化的冰原,“但你是否思考过,你所演奏的这首‘乐曲’,其‘乐谱’本身,是否从诞生之初,就定错了调?写错了音?甚至,其存在的根本目的,就不是为了奏出和谐之音,而是为了确保某些特定的‘演奏者’,永远占据最好的位置,最大的音量,而让其他声音,永远只能是微不可闻的背景杂音,或者……刺耳的需要被消除的噪音?”

塞西莉亚·格雷依旧没有说话。她握着羽毛笔的、白皙而稳定的手,悬停在羊皮纸上方,没有颤抖,但也没有落下。她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倒映着利昂的身影,但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极其细微的、冰面下暗流涌动的征兆。她仿佛在“计算”,在“分析”利昂这番话的“逻辑结构”、“潜在预设”和“论证漏洞”,但似乎,这个“分析模型”的运行,遇到了一些……未曾预料到的、复杂的变量。

“我今天的到来,不仅仅是为了寻求应对几封律师函的法律策略。” 利昂微微向前倾身,双手轻轻按在冰冷的、光滑的硬木审判席边缘。那触感,坚硬,冰冷,如同这片空间,如同眼前这位女法官所代表的、不容置疑的“规则”。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共振:

“我是想看看,在这个帝国号称最公正、最冰冷、最遵循‘规则’的地方,在面对一场并非源于法律争端,而是源于新旧利益冲突、源于对‘改变’的本能恐惧和抵制的、披着法律外衣的围剿时,它所标榜的‘公正’,它所运行的‘规则’,究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是会成为弱者的盾牌,强者的枷锁?还是……仅仅是一层华丽而脆弱的外衣,掩盖着其下,依旧是赤裸裸的、力量与利益的角逐?”

他直视着塞西莉亚那双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灰蓝色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塞西莉亚·格雷法官,在你所守护的、这部由无数冰冷条文构成的、宏伟的‘法典’之下,当‘法’本身,成为不公的帮凶时,你……又将站在哪一边?”

“是继续做这部‘乐谱’最忠诚、最精准的演奏者?哪怕它奏出的,始终是同一首维护旧秩序的、单调而压抑的旋律?”

“还是……”

利昂微微停顿,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仿佛在这一刻,挣脱了所有冰层的束缚,无声地、却炽烈地燃烧起来,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也仿佛要穿透塞西莉亚·格雷那双冰封的、灰蓝色的眼眸:

“……尝试去聆听,那被定义为‘杂音’的、微弱的、却代表着另一种可能性的……‘新声’?”

话音落下。

“静思之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绝对的寂静。

只有沙漏中,银色的细沙,依旧在以恒定的、不容置疑的速度,无声地流淌,仿佛在丈量着这令人窒息的、仿佛连时间都要冻结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