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无言的静界〔一〕(2/2)

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直到那沉重、冰冷、雕刻着繁复冰霜纹路的橡木卧室门,在他身后无声地、严丝合缝地关闭,将外面那片属于斯特劳斯伯爵府的、永恒的、冰冷的、充满审视与隔阂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利昂才仿佛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身体的力气,背靠着冰凉坚硬的门板,缓缓地、滑坐到了同样冰冷光滑的、深色大理石地面上。

背脊抵着门板的寒意,透过单薄的礼服布料,瞬间侵入骨髓,带来一阵清晰的、近乎自虐般的战栗。但他没有动,只是那样坐着,仰起头,闭着眼睛,任由那冰冷的触感,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入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却又能让他保持最后一丝清明的痛楚。

卧室里,没有点灯。巨大的、镶嵌着冰晶般玻璃的落地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王都深秋的夜色。只有远处皇宫方向隐约透出的、模糊的、金红色的光晕,和更远处、东区那片属于他的、粗糙喧嚣的“王国”上空,那永不熄灭的、带着淡淡烟尘色泽的、暗淡的天光,透过玻璃,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扭曲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微弱光影。

空气是凝滞的,冰冷的,带着属于这间卧室特有的、混合了陈旧家具、昂贵织物、以及一种……常年无人真正“居住”而产生的、淡淡的、尘埃与孤寂的气息。与“铁砧与酒杯”地下那灼热、浑浊、充满生命搏动与硫磺味道的空气,与裁判所“静思之厅”那绝对秩序、冰冷坚硬的灰色气息,甚至与刚刚餐厅里那精致、奢华、却令人窒息的食物香气,都截然不同。这里是“利昂·冯·霍亨索伦”的“房间”,是斯特劳斯伯爵府“安排”给他的、符合他“身份”的、华丽的囚笼,一个……他从未真正将其视为“归属”的、冰冷的、临时落脚点。

他就在这里坐着,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坐在更加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遗弃的、失去了所有动力的、冰冷的石像。只有胸膛那极其缓慢、极其微弱的起伏,和那紧闭的眼帘下、几不可察的、细微的颤动,证明着这具躯壳里,还有一个疲惫、冰冷、却依旧在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不屈的灵魂,在呼吸,在思考,在……承受。

时间,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失去了意义。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带着凄厉呜咽声的夜风,拍打着高而狭窄的窗玻璃,发出如同幽灵指甲刮擦般的、细微而令人心悸的声响,提醒着这个世界依旧在运转,在冰冷地、无情地、向着某个未知的、却也似乎注定的方向,缓缓滑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直到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已经与他的血液、骨髓、乃至灵魂都冻结在了一起;直到那掌心的刺痛,都已经变得麻木、遥远;直到脑海中那些翻腾的、喧嚣的、冰冷的画面——杜林·铁眉那燃烧的琥珀色眼眸与滚烫的誓言、埃莉诺·索罗斯那甜腻危险的气息与碧绿眼眸中的算计、塞西莉亚·格雷那绝对冰冷的规则与灰色眼眸深处的、冻结的逻辑、玛格丽特姨母那“毁灭之火”的最终判决、以及……艾丽莎那双抬起眼帘、用前所未有的复杂目光凝视着他的、紫罗兰色的、仿佛有冰层无声碎裂的眼眸——都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留下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空旷、也更加……冰冷的疲惫与虚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