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捧杀的艺术(2/2)
她微微顿了顿,仿佛在用灵魂去称量这个荒谬到极点的数字:
“……五十加五加三加二,等于六十铜币。”
“成本,六十铜币。”
“售价,三铜币。”
“每卖出一份,净亏损,五十七铜币。”
“昨天,印了一万份。”
艾丽莎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看汉斯,也不看任何人,只是投向窗外那灰蒙蒙的、东区的天空,仿佛在看一个无比遥远、又无比清晰的、冰冷的现实:
“所以,昨天一天,《魔法蒸汽日报》因为我的‘伟大壮举’,净亏损……”
她轻轻吐出一个数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重得仿佛能压垮整个帝国:
“……五百七十金罗兰。”
“五百七十金罗兰。” 她再次重复,嘴角那抹扭曲的弧度,似乎带上了一丝近乎“荒谬”的、冰冷的自嘲,“足够在王都上城区,买下一栋带花园和小型魔法工坊的、不错的宅邸。或者,维持一个中等规模的骑士庄园,包括其领地、农奴、护卫,整整一年的开销。或者…购买足以武装一个小型佣兵团的全套精良装备。”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办公室内那些噤若寒蝉的“骨干”身上,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那冰冷的火焰,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的黑暗与…冰冷的洞悉:
“…因为你们,用价值五十铜币一张的‘星辉寒霜羊皮纸’,印了一份只值三个铜币的…‘收藏品’。”
“而且,是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甚至,在我为这‘收藏品’耗尽魔力、疲惫不堪地离开之后,你们立刻,就用矮人那‘低廉’的魔导印刷机,印出了这篇…”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主笔编辑手中那份嘲讽她的报纸,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告诉我,我昨天那场‘魔法表演’,是个多么可笑、多么亏损、多么…不懂‘价值’的…‘昂贵玩笑’的…‘精彩’报道。”
“捧得高,摔得狠。”
“你们,干得…真漂亮。”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死寂得如同坟墓。
只有众人那无法抑制的、粗重而恐惧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东区市井的、遥远而模糊的喧嚣。
艾丽莎不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用万载寒冰雕琢而成的、完美却毫无生机的神像。苍白的面容上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那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对人性之恶与算计之深的、彻底的洞悉与…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
她看明白了。
从她踏入这栋小楼,宣布“接管”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踏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利昂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个烂摊子,更是一个充满了敌意、算计、和无声反抗的、冰冷的战场。矮人、报社内部的这些“老臣”、甚至…可能还有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早就为她准备好了无数种“死法”。
而昨天那场“魔法印刷”,与其说是她的“反击”,不如说是…她主动跳进了对方设计好的、最华丽、也最致命的那个陷阱。
用最昂贵的成本,印最不值钱的“面子”。
用最震撼的方式,成就最彻底的“亏损”。
用最高调的“宣言”,换来最广泛的“嘲弄”。
这叫捧杀。
而她,这位帝国最年轻的大魔法师,斯特劳斯伯爵的继承人,温莎家族的天之骄女,财政大臣的亲孙女…竟然,直到此刻,被一纸冰冷的、充满嘲讽的报道和一笔赤裸裸的亏损账目,扇在脸上,才…“看明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极致冰冷、深入骨髓的耻辱、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对自身“天真”与“傲慢”的、尖锐的刺痛与自省,如同最狂暴的寒流,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左手腕上,“星霜之誓约”传来恒定而冰凉的触感,那浩瀚的星辰之力,此刻却无法温暖她一丝一毫。
再睁开眼时,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彻底的、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更加坚硬、也更加…冷酷的东西。
她没有再看那些“骨干”,也没有再追问谁是“内鬼”。那已经不重要了。
她缓缓转身,走向办公室门口。
“艾丽莎小姐…” 主笔编辑在她身后,忍不住颤声开口,似乎想解释,或者…求饶。
艾丽莎的脚步,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恢复了冰冷平静的、毫无波澜的声音,清晰地吩咐道:
“今日报纸,照常发行。”
“亏损的账目,单独列支,记在我的个人名下。从今日起,我的‘代管’薪酬,停发。直至填平这笔亏损为止。”
“报社日常运营,一切照旧。该采写的新闻,继续采写。该接的广告,继续接。与矮人那边的印刷合作…也继续。”
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那一张张惨白、惊惶、难以置信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毕竟,就像这篇‘精彩’报道里说的……”
“矮人的魔导印刷技术,成本‘优势明显’。”
“而我们《魔法蒸汽日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冰冷的嘲弄,在死寂的办公室中缓缓回荡:
“……总不能一直做‘亏本’的买卖,不是吗?”
说完,她不再停留,迈步,走出了这间充满了背叛、算计与冰冷现实气息的办公室。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清晰,稳定,带着那种独特的、冰冷的韵律,渐行渐远。
只留下办公室内,一群面如死灰、仿佛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骨干”,面面相觑,冷汗淋漓,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对这位新任女主人那深不可测的冰冷与…难以捉摸的、令人心悸的恐惧。
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但她没有爆发,没有清算,甚至…没有追究。
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场“捧杀”,接受了那笔天价亏损,甚至…平静地承认了矮人技术的“优势”。
这比任何暴怒的惩罚,都更让他们感到…不寒而栗。
因为这意味着,这位艾丽莎·温莎小姐,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加…清醒,更加…能忍,也更加…可怕。
接下来的“游戏”,恐怕…会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
窗外的东区,阳光依旧苍白无力。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而对于艾丽莎·温莎而言,一场真正的、冰冷而残酷的、关乎生存、掌控与反击的战争,或许…也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