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象牙塔的回响(1/2)
正午时分,苍白而锐利的阳光终于勉强穿透了东区上空永驻的煤烟阴霾,在潮湿泥泞的石板路和低矮杂乱的建筑屋顶上,投下稀薄而扭曲的光斑。但这光线丝毫无法驱散《魔法蒸汽日报》总部小楼内外弥漫的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一种更加粘稠、更加刺鼻的、名为舆论哗然与全民嘲弄的、无声的喧嚣。
第二篇报道,如同被精心计算了时间的瘟疫,在正午人流最密集、信息传播最快的时刻,随着报童们嘶哑而亢奋的叫卖声,再次如同墨滴入水般,迅速在王都的各个角落晕染、扩散开来。与清晨那份嘲讽“亏损”的报道相比,这篇午后发出的文章,剥去了最后一丝遮掩,用更加直白、更加犀利、也更加…诛心的笔触,将矛头直接对准了艾丽莎·温莎本人,以及她所代表的那个高踞云端、不食人间烟火的“象牙塔”世界。
【象牙塔的盲点,羊皮纸的笑话:魔法蒸汽日报“天价亏损”背后的认知鸿沟与荒诞现实】——标题本身,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双刃匕首,一面剖开事件表象,一面直指核心矛盾。
文章以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笔调,首先再次强调了那个冰冷的事实:昨日那场震撼王都的“魔法印刷壮举”,其单份成本高达六十铜币,售价却仅三铜币,单日净亏损五百七十金罗兰。紧接着,笔锋一转,没有停留在简单的财务嘲讽,而是深入剖析了造成这场“荒诞亏损”的根源——认知的撕裂。
“一张羊皮纸,五十铜币。在终日与泥浆、机油、粗面包和微薄薪水解不开关系的东区工匠、码头工人、小贩、乃至绝大多数勉强识字的市民眼中,这是一个需要精打细算、甚至需要咬牙才能拿出的‘巨款’。它可能意味着一家人几天的口粮,意味着一双能熬过寒冬的结实皮靴,意味着孩子一场不大不小的病能得到最基本的草药治疗。”
“但在斯特劳斯伯爵府的银器清单上,在温莎家族海外贸易的货单里,甚至在皇家魔法学院某些高级实验室的耗材目录中,‘五十铜币一张的羊皮纸’,其备注往往是——‘最廉价的记录载体’、‘临时草图用纸’、甚至…‘备用的便签底材’。它们被批量采购,堆积在库房角落,与那些动辄数金、数十金乃至上百金的魔法晶石、稀有金属、炼金材料相比,廉价得不值一提,其存在感微弱到甚至不会被某些负责采买的管家多看一眼。”
文章引用了“几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内部人员”(其指向性不言而喻)的分析,将艾丽莎·温莎精准地定位:
“艾丽莎·温莎小姐,帝国最年轻的魔法天才,最年轻的大魔法师,最年轻的大魔导师(玛格丽特·冯·斯特劳斯女伯爵)的得意门生,传统魔法派系年轻一代毫无争议的旗帜。她从出生起,所见、所闻、所接触、所使用的,便是这个帝国最顶层、最奢华、也最…脱离大多数人现实认知的一切。”
“魔法实验室里,书写实验记录和咒文模型的,是掺入了秘银粉、能自动调和魔力、价值数个银币的‘灵思纸’;绘制大型法阵的基底,是经过多重附魔、能承受狂暴能量冲击、价值数金甚至数十金的‘元素承载体’;即便是日常练习用的草稿纸,也至少是经过基础魔力浸染、能保证书写顺畅、价值数十铜币的‘学徒纸’。”
“至于‘五十铜币一张的普通羊皮纸’?那或许是她记忆中,仆人们用来记录采购清单、或者包裹某些不那么重要物品的…‘杂物’。甚至,在某些顶级贵族近乎奢侈的日常中,这种质地的羊皮纸,因其相对粗糙、易污、且缺乏‘格调’,而被某些极端讲究的家族,直接划入…‘厕纸’的备选范畴(尽管大多数贵族使用的是更柔软的棉麻或特制魔法纸张)。”
“因此,当艾丽莎小姐决定用‘魔法印刷’来彰显力量、回应挑战时,在她那被顶级魔法材料和贵族奢华供养了二十年的认知框架里,‘使用库存中最易得、成本最低廉的书写载体(羊皮纸)’,并将其与自身浩瀚魔力结合,印出蕴含魔法威仪的文章——这无疑是一件顺理成章、甚至堪称‘节俭’和‘务实’的举措。她看到的,是魔法的光辉,是文章的力度,是姿态的宣示。至于那载体本身的‘世俗价格’?那或许从未真正进入过她的价值衡量体系。”
“这便是‘象牙塔的盲点’。也是昨日那场‘天价笑话’最核心、也最可悲的根源。”
文章随即话锋一转,将矛头指向了《魔法蒸汽日报》赖以生存、却被艾丽莎无意中“贬低”的根基:
“然而,艾丽莎小姐或许没有意识到,或者…从未真正去理解过,《魔法蒸汽日报》之所以能成为帝国第一家、也是目前唯一一家能够每日发行、深入市井的报纸,其根基恰恰不在于‘魔法的光辉’或‘羊皮纸的奢华’,而在于其创始人利昂·冯·霍亨索伦与矮人大师杜林·铁眉合作,所垄断的、两项看似‘粗陋’却至关重要的技术——”
“低廉的造纸技术,以及高效的魔导印刷技术。”
“正是这两项技术,使得报纸的载体成本,从贵族不屑一顾的‘五十铜币羊皮纸’,降低到了‘不到一铜币的粗糙纸浆纸’。印刷效率与成本,也从依赖魔法师手工铭刻或昂贵魔法阵列,变成了由稳定、廉价(相对而言)的魔晶驱动、矮人机械自动印刷。这才使得《魔法蒸汽日报》能够以‘两个铜币’的极低售价,每日将数万份报纸,送入王都乃至帝国东南行省千家万户的手中。市民花两个铜币,买一份报纸,看过新闻、趣闻、广告后,可以随手丢弃;感兴趣的路人可以捡起来再看;甚至有人专门回收旧报纸,以一个铜币的价格转卖…信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低廉而高效的方式,在平民中流动。这,才是《魔法蒸汽日报》真正的‘魔法’,是其得以存在、发展的生命线。”
“而艾丽莎小姐昨日那场‘魔法印刷’,用价值五十铜币的羊皮纸为载体,其行为本身,就像是用黄金打造马桶,用秘银丝编织抹布,用最昂贵的魔法水晶去垫桌脚——在真正识货、也真正需要它发挥‘价值’的人看来,这不仅是惊人的浪费,更是一种对事物本质功能的彻底误解与…亵渎。她试图用‘魔法’来证明魔法的‘至高无上’,却无意中,用最奢侈的方式,反证了‘魔导技术’在普及性、成本控制、以及贴近大众需求方面的…绝对优势。”
文章最后,以一种混合了冰冷嘲讽与荒诞叹息的笔调收尾:
“据说,昨日那份用‘昂贵羊皮纸’印刷的《冰晶的箴言》,在市民中引发了抢购。但据多位摊贩观察,许多人购买后,并非急于阅读其中深奥的魔法哲理,而是将其小心收藏,或当作稀罕物展示。毕竟,这可是大魔法师亲手‘魔法印刷’的‘限量品’,三个铜币就能买到,简直像白捡。甚至有精明的商人已经开始私下收购,准备囤积居奇,期待其成为某种‘收藏品’升值。”
“这或许是这场闹剧最讽刺的注脚:艾丽莎小姐本想印刷一份传播理念、正本清源的‘宣言’,最终却成了一份被当作‘收藏品’或‘投资品’的…昂贵纪念物。理念无人深究,价值彻底错位。”
“魔法蒸汽日报的‘贫穷’,限制了艾丽莎小姐‘富贵’的想象。而艾丽莎小姐‘富贵’的认知,也让魔法蒸汽日报,结结实实地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亏损限制想象’——早知道三个铜币的‘羊皮纸魔法报’这么受欢迎,当初定价,或许就该定在六十铜币一份?至少,能把羊皮纸的成本收回来?”
“当然,这只是玩笑。毕竟,定价六十铜币,还有哪个普通市民会买来看‘新闻’呢?那岂不是…又回到了只有贵族才玩得起的‘羊皮纸手抄新闻’时代?”
“而这,或许正是《魔法蒸汽日报》存在的意义,以及艾丽莎小姐这场‘昂贵教训’背后,最值得所有人,尤其是那些身处‘象牙塔’顶端的人们,深思的问题。”
文章结束了。但其引发的舆论海啸,才刚刚开始。
如果说清晨那份报道,是在艾丽莎的“魔法宣言”上泼了一盆名为“亏损”的冷水。那么午后这篇,则直接将她连同她所代表的整个“传统魔法贵族”认知体系,拖入了名为“脱离现实”、“何不食肉糜”的全民道德与智商审判的沸油之中!
“哈哈哈!五十铜币的羊皮纸当报纸卖三铜币?这艾丽莎小姐是喝多了魔法药剂,把脑子烧坏了吧?” 酒馆里,浑身酒气的工匠拍着桌子大笑,引来一片附和。
“人家可是大魔法师,温莎家的大小姐,斯特劳斯伯爵的继承人!五十铜币?那不就是她指甲缝里随便漏出的一点金粉吗?她哪知道咱们这些人赚五十铜币得多难?” 码头工人灌了一口劣质麦酒,语气酸涩。
“要我说,报纸上说的没错!人家从生下来就用几个银币一张的魔法纸,五十铜币的羊皮纸可不就跟咱们用草纸差不多?你指望她知道咱们的日子怎么过?” 小贩摇摇头,语气复杂。
“可这…这也太离谱了!五百七十金罗兰啊!就这么一天,打水漂了?还是印报纸?这…这温莎家和斯特劳斯家再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吧?这要是给我…” 一个老账房先生痛心疾首,仿佛亏的是他自己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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