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象牙塔的回响(2/2)
“得了吧,老科林,给你五百七十金罗兰,你怕是连觉都睡不着了!人家那是境界不同!” 旁边人哄笑。
“不过…报纸后面说的在理啊。咱们能花两个铜币天天看报纸,知道点外面的事,还真得多谢霍亨索伦少爷和那些矮人鼓捣出来的便宜纸和机器。不然,印报纸都像那位大小姐这么搞,谁看得起?”
“就是!魔法是厉害,可也不能当饭吃啊!过日子,还得讲个实在!”
类似的议论,在王都的街头巷尾、酒馆茶肆、行会集市,如同野火般蔓延。艾丽莎·温莎,这个昨日还被无数人敬畏、仰望、视为魔法偶像的名字,一夜之间,在平民阶层的口碑中,急剧滑落,被贴上了一个“不识民间疾苦”、“挥霍无度”、“象牙塔里的天真大小姐”的、充满嘲讽与疏离的标签。她那场华丽的魔法表演,其光辉被“天价亏损”和“认知笑话”彻底掩盖、扭曲,成了证明其“脱离群众”的最佳注脚。
而在更高层的圈子里,讨论则更加复杂、隐晦,却也更加…意味深长。
“温莎家这次…脸丢大了。” 某位侯爵府的管家,在向主人低声汇报市井传闻时,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何止是温莎家。斯特劳斯伯爵府,玛格丽特女伯爵…教出这么个‘不懂事’的学生,脸上也无光。” 主人抿了一口红酒,淡淡道,“不过…这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位‘天才’大小姐,在魔法之外的地方,有多么…‘单纯’。这对于某些想要联姻,或者…想要利用她的人来说,或许是个需要重新评估的…风险。”
“那霍亨索伦家那个小子…”
“利昂?哼,他倒是躲在后面,闷声发大财。报纸上把他和矮人的技术捧得这么高,成本优势说得这么清楚…这是在给他那套‘蒸汽’玩意儿打免费广告呢!而且,这对比多鲜明?一个脚踏实地搞便宜技术,让平民都能看上报;一个好高骛远玩魔法烧钱,闹出天大笑话。这舆论…高下立判啊。”
“是艾丽莎小姐手下人…”
“手下人?没有授意,没有默许,甚至…没有更高层面的暗示,那几个小编辑、小管事,敢这么写?敢这么发?还连着发两篇,一篇比一篇狠?这分明是…有人要把艾丽莎·温莎彻底搞臭,顺便…给利昂·霍亨索伦,以及他背后的‘蒸汽’派,铺路啊。”
“您是说…温莎家族内部?还是…”
“谁知道呢。威廉(温莎公爵)和查尔斯(艾丽莎之父)之间,本就微妙。莱因哈特那小子,在税务总局刚跟艾丽莎过了一招,看样子没占到大便宜。借这个机会,敲打一下他这个过于‘出色’的堂妹,很正常。甚至…皇室里面,有些人恐怕也乐见其成。一个声望太高、又明显倾向大皇子(传统派)的魔法天才,对某些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让她摔个跟头,清醒清醒,也好。”
类似的对话,在无数个华丽的客厅、隐秘的书房、以及只有最核心人物才能进入的俱乐部包厢里,以各种形式进行着。艾丽莎的“失误”,被迅速解构、分析、纳入各方势力的算计棋盘,成为评估她价值、调整对她策略、乃至进行新一轮博弈的筹码与契机。
而这一切舆论风暴的中心,《魔法蒸汽日报》总部小楼,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艾丽莎将自己关在了二楼那间临时办公室里。从午后那篇报道如瘟疫般扩散开始,她就再也没出来过。也没有人敢去打扰。
办公室内,没有开灯。午后的光线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变得黯淡浑浊,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窗格阴影。空气冰冷,仿佛还残留着昨日魔法印刷时凝聚的寒意,此刻却更添了几分孤绝与…压抑。
艾丽莎坐在宽大的、硬木的办公桌后,背脊挺直,如同冰封的雕塑。她面前,摊开着那份午后出版的、将她剖析得体无完肤的报纸。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些冰冷而犀利的文字,仿佛要将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刻进灵魂深处。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清晨时那种冰冷的暴怒与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整个冰川在崩塌、在沉默地咆哮、在重新冻结成更加坚硬、也更加…冷酷的形态。
窗外,隐约传来东区市井的喧嚣,报童叫卖其他新闻的嘶哑嗓音,甚至…偶尔能听到路人对“羊皮纸笑话”和“象牙塔大小姐”的零星议论,穿透墙壁,模糊地钻入耳中。
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她那刚刚被现实撕裂的认知壁垒上。
五十铜币的羊皮纸…厕纸…最廉价的记录载体…
不到一铜币的粗糙纸…两个铜币的报纸…看过就扔…一个铜币转卖…
魔法印刷的“收藏品”…六十铜币成本…三铜币售价…五百七十金罗兰亏损…
象牙塔的盲点…富贵限制了贫穷的想象…
这些词汇,这些对比,这些冰冷到残酷的现实逻辑,如同最精密的解剖刀,将她过去二十年所构建的、关于世界、关于价值、关于“魔法”与“高贵”的认知体系,一层层剥离、剖开,暴露出其下那与绝大多数人生活脱节的、苍白而奢侈的内核。
她想起利昂昨晚在餐桌上,那平静的、带着困惑的提问:“一张普通的羊皮纸…造价多少?一张上等的…又是多少?”
她当时觉得那问题肤浅、功利、甚至亵渎。用金钱衡量魔法,何等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