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名分之争(1/2)
斯特劳斯伯爵府的晚餐,如同一个被无形丝线精密操控、永恒上演的冰冷默剧,在魔法水晶灯永恒不变、毫无温度的清澈光芒下,准时拉开帷幕。然而,今夜这幕默剧的背景音,不再是往日那令人窒息的、纯粹的寂静,而是被一种更加粘稠、更加沉重、仿佛暴风雨前夜海面下汹涌暗流所化的、无声的雷鸣所取代。
长逾十米的黑色静心木餐桌,光洁如镜,倒映着吊灯繁复冰冷的光影,也倒映着分坐两端、彼此间隔着仿佛已成实质的、由算计、背叛、冰冷意志与无声硝烟共同浇筑而成的、无形壁垒的三个身影。空气里,食物那被极致冰冷氛围彻底扼杀的香气,早已荡然无存,弥漫着的,是一种混合了昂贵熏香、陈年羊皮纸、未散魔法余韵,以及…某种更加尖锐、更加危险的、名为“对峙”与“裁决”的气息。
艾丽莎·温莎,端坐一端。她已换下白日那身利落冷峻的银灰色外套,重新穿上了那身式样严谨、象征斯特劳斯家族继承人身份的冰蓝色丝质长裙。银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用那根冰蓝色玉簪固定,每一根发丝都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纹丝不动。脸色依旧带着消耗后的苍白,甚至眼下的阴影在冰冷光芒下更加明显,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更加平静,更加深邃,也更加…坚硬。那是一种将所有情绪、所有疲惫、所有白日里雷厉风行推行“革命”所带来的消耗与压力,都彻底内化、冰封、压缩成纯粹意志核心后的、近乎非人的、冰冷的平静。她用餐的动作精准、优雅、却带着一种机械般的、不容置疑的节奏感,仿佛进食本身,也只是维持这具名为“艾丽莎·温莎”的战略武器正常运转的、必要的能量补充程序。
玛格丽特·冯·斯特劳斯女伯爵,依旧端坐主位。深紫色的法师长裙,亘古不变的冰冷仪态。但她那双冰蓝色的、仿佛能洞穿时空与灵魂的眼眸,今夜在扫过长桌两端时,其深处流转的审视与计算光芒,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更加幽深,更加复杂,也…更加难以捉摸。她仿佛一位端坐于云端棋局之外的、真正的执棋者,静静地看着棋盘上两颗最重要的棋子,在经过昨日的激烈碰撞、试探、与今日一方突如其来的、近乎掀翻棋盘的“革命”之后,将如何落子,又将…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她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仿佛在无声地丈量、评估着这场“名分之争”背后,所牵扯的更深层的利益、力量对比,以及…对她那盘宏大棋局的最终影响。
而利昂·冯·霍亨索伦,坐在艾丽莎正对面。他穿着与昨日相同的深灰色常礼服,脸色依旧是失血后的苍白,但那种苍白之下,却似乎隐隐透出了一股被强行压抑的、冰冷的潮红,那是极度愤怒、震惊、以及某种计划被彻底打乱后的、措手不及与剧烈情绪波动所留下的痕迹。他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不再平静燃烧,而是如同被投入了滚油的火星,剧烈地、无声地、却又被一种更强大的冰冷意志死死压制着的、疯狂窜动、摇曳,倒映着对面艾丽莎那冰冷平静的身影,也倒映着他自己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混合了被彻底冒犯的暴怒、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以及一丝…更深层次的、对眼前这个女人那决绝与疯狂手段的、冰冷忌惮与重新评估。
他握着银质餐叉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动作却依旧保持着贵族用餐的标准礼仪,只是那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以及切割食物时那过于用力、以至于餐刀与骨瓷盘底摩擦发出略微刺耳声响的力度,无声地泄露着他内心那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银质餐具与骨瓷的轻微碰撞声,刀叉切割食物的细微声响,以及…三人那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同步的呼吸声,构成了这漫长晚餐中唯一的、令人心脏都为之紧缩的“乐章”。
时间,在冰冷、奢华、充满无形张力的寂静中,被无限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
晚餐,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缓慢推进。直到最后一道甜点——淋着暗红色浆果酱汁、点缀着金箔碎屑的杏仁奶冻——被沉默地消耗殆尽。
艾丽莎放下手中那柄几乎未沾奶冻的小银勺,拿起雪白的亚麻餐巾,轻轻擦拭嘴角。动作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完成某种“仪式”后的、冰冷的终结感。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待玛格丽特姨母先行离席。而是缓缓地、抬起了眼帘。
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越过仿佛凝固了时空的漫长餐桌,落在了对面利昂那张因为强行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紧绷、甚至微微扭曲的脸上。
那目光,不再有昨夜质问“是否是你搞鬼”时的冰冷锐利与隐约的暴怒,也没有白日里推行“革命”时的决断与掌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在看着一个…与自己再无任何瓜葛的、陌生的、甚至…无关紧要的“物体”。
然而,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与疏离,配合着她白日里那番雷霆万钧、彻底掀翻棋盘的举动,才更让利昂感到一种被彻底无视、被彻底剥离出局的、冰冷的耻辱与暴怒!
他猛地放下了手中的餐叉,银质的叉柄与骨瓷盘沿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餐厅中格外刺耳。
玛格丽特姨母切割奶冻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冰蓝色的眼眸,淡淡地扫过利昂,又看向艾丽莎,目光深处的审视与计算,骤然变得更加锐利,仿佛在等待着…某颗棋子,终于要落下那注定引发风暴的一步。
艾丽莎对那声脆响,以及利昂那骤然变得粗重起来的呼吸,恍若未闻。她只是那样,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紫罗兰色眼眸,静静地看着利昂,仿佛在等待他…开口。
或者说,在等待他…做出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餐厅内的空气,仿佛被抽成了真空,沉重得能压垮钢铁。
良久。
利昂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带着明显的颤抖,他强迫自己坐直身体,紫黑色的眼眸死死地盯向艾丽莎,那里面燃烧的幽蓝火焰,几乎要破瞳而出。
“艾丽莎·温莎。”
利昂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变形,却字字清晰,如同生锈的刀锋刮擦着冰面,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冰冷的、被彻底激怒后的、近乎狰狞的质询:
“我听说…”
他微微顿了顿,仿佛在聚集所有的力气,来问出这个在他看来荒谬绝伦、却又致命无比的问题:
“……你今天,给《魔法蒸汽日报》…改了名字?”
他的问题,没有前缀,没有铺垫,直接、粗暴、带着毫不掩饰的、被侵犯了最核心领地的、野兽般的暴怒与质疑!改名!这不仅仅是一个名称的变更!这是一个象征!一个宣告!一个对所有权、控制权、以及过去两年一切根基与努力的、赤裸裸的否定与篡夺!《魔法蒸汽日报》,这个名字,承载着他与矮人、与埃莉诺、与无数工匠报贩、与那一个个不眠之夜、与泥泞中挣扎求存的所有记忆、心血、以及…那点微弱的、试图照亮些什么的、名为“蒸汽”的希望!而现在,这个女人,这个他名义上的“未婚妻”,这个在几天前还对报社运作一窍不通的“大小姐”,在造成巨额亏损、引发全城嘲弄、并用最激烈的方式“回敬”了他的“捧杀”之后,非但没有丝毫收敛或退让,反而变本加厉,直接要抹去这个名字!要抹去他留在这世上,或许唯一一点…属于“利昂·冯·霍亨索伦”自己,而非“霍亨索伦之耻”的…印记!
这比任何亏损,任何嘲讽,任何逼宫,都更加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彻底抹杀存在的冰冷恐惧与…暴怒!
艾丽莎静静地听着利昂那嘶哑而愤怒的质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那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涟漪,因为“改名”这两个字,而微微荡漾了一下,但转瞬即逝。
她缓缓地、放下了手中擦拭嘴角的餐巾。动作平稳,优雅,与利昂那几乎要拍案而起的激动姿态,形成鲜明到残酷的对比。
然后,她微微侧了侧头,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利昂的问题,银发在冰冷光芒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冰冷的弧线。
“改名?” 艾丽莎缓缓重复,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词语,“是的。从今天起,《魔法蒸汽日报》将进行彻底的战略转型与品牌升级。原有的名称,已无法承载其全新的定位、内容、与目标读者群体。因此,我决定,启用一个更符合其未来发展方向与…格调的新名称。”
她的解释,冷静,客观,充满商业与战略术语,如同在董事会上宣读一份早已敲定的、不容置疑的决议。她甚至没有用“我建议”、“我考虑”,而是直接用了“我决定”。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不容反驳的权威感。
“你决定?!” 利昂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极致的荒谬与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他猛地站起身,双手“砰”地一声重重按在冰冷的桌面上,震得桌上精致的银质烛台都摇晃起来,烛火剧烈跳动,在他那双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紫黑色眼眸中,投射出扭曲跳动的光影!
“艾丽莎·温莎!你凭什么?!” 利昂死死地瞪着艾丽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裹挟着冰冷的怒火与毫不掩饰的讥诮与…难以置信,“你只是个代管者!一个在我‘无法履职’期间,临时、勉强、甚至…在法律上都存在模糊地带的代管者!”
“谁给你的权力,去更改一家报社的名字?!去抹杀它的过去,它的创立者,它存在的根本?!”
利昂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与之前的苍白形成诡异的对比,他指着艾丽莎,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魔法蒸汽日报》!这个名字,是我和杜林大师、和埃莉诺,一起定下的!它代表的是魔法与蒸汽的结合,是尝试,是可能性,是…我们这群不被看好的人,在泥泞里弄出来的、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它有它的读者,有它的风格,有它存在的意义!”
“而你!” 利昂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碎,却更加字字诛心,“你懂什么?!你除了会用你那套昂贵的魔法,在羊皮纸上印些只有你自己和你那些高高在上的同类才看得懂的‘箴言’,除了会用斯特劳斯家族的钱和势,去强行清洗、镇压、替换掉所有你不顺眼的人和事…你为这家报社做过什么?!你了解过那些每天省下两个铜币买报的工匠是怎么想的吗?!你知道那些靠着卖报勉强糊口的报贩,如果报纸改名、提价、变得他们根本买不起也看不懂之后,他们会怎么样吗?!”
“你什么都不懂!你只是在践踏!在掠夺!在用你最擅长的方式——魔法、金钱、权力——去蛮横地抹去一切你看不顺眼、不符合你‘高贵’品味和‘正确’立场的东西!包括…它的名字!”
利昂最后的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旷死寂的餐厅中疯狂回荡,撞击着冰冷的墙壁,也仿佛要撞碎艾丽莎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冷的平静外壳。
玛格丽特姨母早已放下了餐具,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这场激烈的对峙,那目光深处,计算的光芒无声流转到极致,仿佛在评估着利昂这番激烈反抗所蕴含的能量、意志,以及…可能带来的变数。
艾丽莎静静地承受着利昂那番暴风骤雨般的、充满了现实泥泞与愤怒的指控与质问。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紫罗兰色的眼眸,在利昂说到“践踏”、“掠夺”、“蛮横抹去”时,其深处那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更深的、更加冰冷的寒意,无声地凝结、沉淀。
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那样,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疲惫地,看着利昂因为激动而微微喘息、胸膛起伏的模样。
良久。
直到利昂那激烈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只剩下那双依旧死死瞪着她、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紫黑色眼眸,艾丽莎才缓缓地、开了口。
声音,依旧清冷,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怜悯”般的平静。
“说完了吗,利昂?”
艾丽莎缓缓问道,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对方是否表达完毕。
利昂死死地盯着她,没有回答,但那紧绷的身体和眼中的火焰,已然是答案。
“很好。” 艾丽莎微微颔首,仿佛在赞许一个终于把话说完的孩子。然后,她缓缓地、从座椅中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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