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名分之争(2/2)

动作平稳,优雅。那身冰蓝色的丝质长裙,随着她的动作,流淌出冰冷而顺滑的弧线。她站直身体,背脊挺直如冰封雪原上永不弯曲的寒松,微微仰起下巴,那姿态,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的目光,平静地、从利昂那愤怒而紧绷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这间奢华冰冷的餐厅,扫过那些沉默的、昂贵的装饰,扫过主位上玛格丽特姨母那深邃莫测的脸,最后,重新落回利昂脸上。

“你问,我凭什么。”

艾丽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寂静的空气中,也砸在利昂那激烈跳动的心脏上:

“就凭,我,艾丽莎·温莎,现在是《魔法蒸汽日报》唯一的、合法的、并且得到了其所有权人(利昂·冯·霍亨索伦,在‘无法履职’状态下)法定关联人(未婚妻)身份背书的,最高管理者与全权代管人。”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律逻辑与事实陈述的力量:

“就凭,在你,利昂·冯·霍亨索伦,因为个人原因(‘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明确无法履行作为报社创始人、所有者与管理者的任何职责,并且,在面临报社因重大经营决策失误(特指昨日‘魔法印刷’事件)而陷入严重财务危机与商誉危机的紧急情况下,是我,艾丽莎·温莎,以代管人身份,临危受命,并且得到了我的监护人与法律支持者——玛格丽特·冯·斯特劳斯女伯爵——的全力授权与支持,来处理危机,重整业务,避免报社彻底破产清算,以最大限度地保全你,利昂·冯·霍亨索伦,作为所有者的剩余资产价值。”

艾丽莎的陈述,逻辑严密,用词精准,完全站在“法理”与“职责”的至高点上,将利昂的“创始人”身份与“当前无法履职”的现实困境,以及她“代管”权力的“合法性”与“必要性”,阐述得无可辩驳。她在告诉利昂:不是我要“掠夺”,是你在“失职”,而我在“尽责抢救”!

“至于改名,” 艾丽莎的目光,变得锐利,那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冰封的火焰无声燃烧,“作为报社当前的全权管理者,在报社面临生存危机、必须进行彻底战略转型以求存续与发展的情况下,变更品牌名称,以更清晰地传达新的市场定位,吸引目标客户,重塑商誉,这本身就是管理者职责范围内的、正当且必要的经营决策。”

“《魔法蒸汽日报》这个名字,在过去两年,或许有其特定的历史意义与市场价值。但在经历了昨日那场由原始技术路径(魔导印刷)的不可控风险(矮人单方面暂停合作)与前任管理者关联决策(你的‘静养’导致权力真空)共同引发的、几乎致命的‘天价亏损’与‘舆论危机’之后,这个名字本身,已经与‘经营不善’、‘财务黑洞’、‘低端混乱’、乃至…‘笑话’等负面词汇,产生了深度绑定。继续使用它,不仅无法吸引我们未来需要的高端读者,反而会持续带来负面联想,阻碍报社的复兴。”

艾丽莎的声音,平静而冷酷,如同最精明的商人,在分析一笔坏账:

“因此,弃用旧名,启用新名,不仅是必要的,更是迫切的。这不是‘抹杀过去’,而是…‘切割负资产’,‘轻装上阵’。”

“至于你提到的,那些‘省下两个铜币的工匠’,‘勉强糊口的报贩’…” 艾丽莎微微摇了摇头,那姿态仿佛在叹息某种天真,“我很遗憾,利昂。但商业就是如此残酷。当一家企业原有的商业模式被证明无法持续(巨额亏损),原有目标市场无法支撑其生存与发展(低端、薄利、且易受冲击)时,转型,甚至…彻底转向更高价值、更稳定的细分市场,是唯一的选择。否则,等待它的,只有倒闭,清算,所有员工(包括那些工匠和报贩)彻底失业。比起那个结局,我至少…在尝试开辟一条新的、可能让报社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路。”

“当然,” 艾丽莎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专注,直视着利昂,“如果你对我作为代管人的决策,有任何异议,或者,你认为你有能力、也愿意立刻结束‘静养’,亲自回来接手这个烂摊子,处理那五百七十金罗兰的亏损窟窿,应对矮人的技术封锁,平息全城的嘲弄,并带领报社走出困境…那么,我很乐意,在此刻,就向玛格丽特姨母,以及…所有相关方,提出移交代管权的申请。”

她微微摊开双手,那姿态优雅而从容,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挑衅的意味:

“只要你能证明,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资格。”

艾丽莎的话,如同一套组合拳,精准、冰冷、且致命。先用“法理”与“职责”堵住利昂关于“权力”的质疑;再用“商业现实”与“危机处理”解释改名的“必要性”;最后,用“移交权力”的“邀请”,将皮球踢回给利昂,并暗指他目前“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来处理这个烂摊子!这无疑是将利昂逼到了一个更加难堪的境地——要么,他承认自己“无能”,无法接手;要么,他就必须立刻“康复”,回来面对那个他自己(在艾丽莎的叙述中)也“负有责任”的、更加棘手的烂摊子!而无论哪种选择,似乎都对他不利。

利昂的脸色,在艾丽莎这番冷静到残酷的陈述下,变得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怒斥,想指出她话中的漏洞与强词夺理。但“五百七十金罗兰的亏损”、“矮人技术封锁”、“全城嘲弄”、“静养无法履职”…这些冰冷而沉重的现实,如同最坚固的枷锁,死死地锁住了他的喉咙,让他那些愤怒的言辞,竟一时无法顺畅地倾吐而出!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悖论:越是激烈地质疑和反对艾丽莎,似乎就越是在证明她所说的“危机”与“前任(他自己)责任”的真实性,也越显得他此刻的“无能狂怒”与“不负责任”!

这种被自己留下的“坑”和对手精妙的话术共同逼入绝境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憋闷与…冰冷的绝望。

他死死地瞪着艾丽莎,紫黑色的眼眸中,那幽蓝色的火焰疯狂跳动,却仿佛失去了燃烧的燃料,变得有些黯淡,有些…无力。他按在桌面上的双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吱”的轻响,身体微微颤抖,仿佛一座濒临喷发、却被更厚重的冰层死死压制的火山。

玛格丽特姨母的目光,在利昂那剧烈波动的情绪与艾丽莎那冰冷平静的掌控姿态之间,缓缓扫过。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计算的光芒,似乎得出了某个暂时的结论。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拿起了手边那杯早已冰冷的、加了冰块的柠檬水,轻轻啜饮了一口。那细微的、冰块碰撞杯壁的声响,在此刻死寂的餐厅中,格外清晰,也…格外地,充满了某种无声的、裁决般的意味。

艾丽莎不再看利昂那挣扎而愤怒的脸。她缓缓转身,准备离开餐厅。

然而,就在她的脚步即将迈出餐厅那扇巨大的、雕刻着冰霜花纹的橡木门时,身后,传来了利昂那嘶哑、干涩、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仿佛毒蛇吐信般质感的、声音:

“《冰星箴言》…”

利昂缓缓地、重复着那个他从某个渠道(很可能是埃莉诺,或者报社里尚未被完全清洗掉的某个“耳朵”)刚刚得知的新名字,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混合了冰冷讥诮、无尽恨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预见到某种宿命般的、空洞的颤音:

“……真是个好名字。”

“冰…星…箴言…”

“冰,是你的魔法,你的冷酷,你的…斯特劳斯。”

“星…” 利昂的目光,仿佛无意地,扫过艾丽莎左手腕上那被冰蓝色手套遮掩的、微微凸起的轮廓,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是你的‘秘密’,你的‘底气’,你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礼物’?”

“而箴言…” 他最后,用那双燃烧着冰冷余烬的紫黑色眼眸,死死地盯向艾丽莎挺直冰冷的背影,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最恶毒的诅咒:

“……就是你那套,自以为高高在上、能定义一切、却根本没人听得懂、也没人在乎的…废话!”

“艾丽莎·温莎…”

利昂缓缓地、坐回了椅子中,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声音变得空洞而疲惫,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执着:

“你会把一切都搞砸的…”

“用你的冰,你的星,你的…箴言。”

“而我,会在这里…”

他微微闭上眼睛,靠在坚硬的椅背上,嘴角那抹冰冷扭曲的弧度,缓缓消失,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某种更深沉的、黑暗的决绝:

“……看着。”

艾丽莎的脚步,在利昂那番充满恶毒与诅咒的话语中,没有丝毫停顿。她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那挺直如标枪的背脊,在冰冷的光线下,似乎…更加僵硬了一分。

左手腕上,“星霜之誓约”传来恒定冰凉的触感,表面那流转的星辉,似乎也微微闪烁了一下,倒映着她紫罗兰色眼眸深处,那冰封湖泊之下,更加汹涌、却也更加…冰冷坚定的暗流。

然后,她迈步,走出了餐厅。

“砰。”

厚重的橡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将那场关于“名分”的激烈争吵,利昂那恶毒的诅咒,以及餐厅内那令人窒息的冰冷与对峙,暂时隔绝在身后。

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改名,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更加激烈、也更加危险的…新阶段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