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来自宫廷的涟漪(1/2)
“铁砧与酒杯”的午后,向来是地下王国最富生机的时段。锤砧撞击的金属鸣响、熔炉风箱的深沉喘息、矮人粗犷的谈笑与酒杯碰撞声,混杂着麦酒、油脂、煤炭和铁锈的气味,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与工坊间蒸腾弥漫,构成一曲独属于工匠与劳动者的、充满力量感的交响。
然而今日,这惯常的喧嚣之下,似乎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的紧绷。一些相熟的工匠在交谈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目光偶尔会瞥向工坊入口,或投向那些往来运输矿石、煤炭的矮人车队——他们中不少人,今天带来的不仅是货物,还有从更深处矿道、或与地表接壤的贸易站传来的、语焉不详却让人心头沉甸甸的消息。兽人,北境,集结,摩擦……这些词汇如同投入滚烫熔炉的冰屑,在高温下嘶嘶作响,虽未改变炉火的本质,却足以让最敏锐的耳朵竖起,让最沉静的心脏漏跳半拍。
利昂的“工作室”——那间位于最偏僻角落、被层层货架和半成品机械零件环绕的石室——今日却反常地安静。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的噪音。室内,鲸油灯稳定的光芒照亮了工作台上一张摊开的、墨迹尚新的设计草图。草图旁边,摆放着几个拆解开的蒸汽机原型关键部件——改良后的高压阀门、更精密的连杆机构、以及一组测试用的、刻有基础散热和压力稳定符文的黄铜管道。
利昂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深色亚麻衬衣,袖子挽到手肘,正俯身在台前,用一套从矮人工匠那里学来的、极其精密的卡尺和放大镜,仔细检查着一根新加工出来的活塞杆的表面光洁度。他的神情专注,眉头微蹙,紫黑色的眼眸在放大镜片后显得格外幽深,倒映着金属冷硬的光泽,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无论是审查裁决的余波,还是“影”带来的北方警讯,亦或是与那位冰山未婚妻之间无声的较量——都暂时被这金属的触感、尺寸的精度、结构的合理性所隔绝、所吸收、所转化。
一个月“静思”的禁锢,并未磨灭他对“蒸汽”本身的热情。相反,在被迫远离那些具体的事务性工作、远离与艾丽莎直接的言语交锋后,他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沉淀下来的清晰。那些在黑暗中反复咀嚼、推演的蓝图、公式、结构改进方案,此刻正通过指尖的触感,一点点化为现实。这是一种更为纯粹、也更令人心安的掌控感。至少在这里,在这个充满机油和金属气味的世界里,逻辑是清晰的,努力是有回馈的,成功或失败,都只关乎技艺与规律。
就在这时,工作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与寻常矮人工匠那沉重脚步声截然不同的响动。那声音很轻,很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像是柔软的皮靴底,刻意收敛了力道,却又不失从容地踩在粗砺地面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两声清脆、短促,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意味的叩门声。
笃笃。
利昂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抬头,但紫黑色眼眸深处的专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这个时间,这个敲门的节奏和力度……不是葛朗台,也不是他手下的任何矮人工匠。
他将放大镜和卡尺轻轻放在工作台上,直起身,用旁边一块沾满油污的粗布随意擦了擦手,目光平静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橡木门。
“进。”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工作被打断时惯有的、一丝淡淡的沙哑。
门轴发出轻微的、显然被精心保养过的吱呀声,向内推开。一股混合了王都贵族区特有的、淡雅而昂贵的薰衣草与冷杉木香气,瞬间侵入这间充满了金属、油脂和煤灰气味的石室,带来一丝格格不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精致与冰冷。
一个高挑的身影,逆着门外巷道里昏黄的灯光,走了进来。
埃莉诺·冯·索罗斯。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便于在街巷阴影中穿行的深色紧身猎装,而是换上了一套剪裁极为合体、用料考究的深紫色天鹅绒长裙。长裙的款式并非时下王都贵族小姐们流行的、过分强调蓬松裙摆和繁复蕾丝的样式,而是更偏向简洁、利落的旅行便装风格,腰身收束,裙摆适度,袖口和领口镶嵌着细腻的银丝刺绣,既凸显了她高挑曼妙、曲线惊人的身材,又保留了相当的行动便利性。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带兜帽的短披风,边缘滚着银灰色的貂毛,此刻随意地搭在臂弯。她那一头在灯光下仿佛流淌着暗金色蜂蜜光泽的微卷长发,今日并未像往常那样随意披散或束成利落的马尾,而是用几枚镶嵌着细小紫水晶的发夹,在脑后精巧地绾起一个略显松散、却别具风情的发髻,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颊边,为她那带着明显混血特征的、野性而精致的脸庞,平添了几分慵懒与…一丝刻意为之的、不经意的诱惑。
但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她那双眼睛。如同最上等的猫眼石,在工作室鲸油灯略显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而深邃的、介于琥珀与翠绿之间的色泽。此刻,这双猫眼中,带着惯有的、仿佛能洞察人心的锐利,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混合了玩味、关切与某种…职业性审视的复杂光芒。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勾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扫过凌乱却井然有序的工作台,扫过那些沾满油污的零件和工具,最后,落在了利昂那张平静、却掩不住一丝苍白和淡淡疲惫的脸上。
“啧,” 埃莉诺先开了口,声音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微微上扬的、仿佛永远在调侃什么的语调,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紧绷,“我们的霍亨索伦少爷,看来这一个月的‘静修’,倒是让你对机油和铁锈的味道,越发情有独钟了?这地方的味道,可比斯特劳斯伯爵府的熏香…提神醒脑多了。”
她说着,那双猫眼状似随意地扫过利昂身上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以及他手上尚未完全擦净的黑色油渍,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像是在评估一件不太符合她审美、却意外地…不让人觉得违和的物品。
利昂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那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似乎因为她的到来,而极其细微地、摇曳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粗布,身体放松地靠在冰冷的工作台边缘,双臂环抱,目光平静地与埃莉诺对视。
“索罗斯小姐大驾光临我这满是油污的陋室,总不会只是为了来…品评空气质量的吧?” 利昂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工作被打断后惯有的、淡淡的疏离,“或者说,是我那点可怜的、刚刚被允许合法存在的‘蒸汽’玩意儿,又碍着哪位大人物的眼了,需要您这位内务大臣的千金,亲自来传达新的‘指导意见’?”
他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针对之前审查风波的讽刺。尽管与埃莉诺是“合伙人”,但索罗斯家族毕竟是内务大臣的家族,是帝国庞大情报与监察机器的一部分。有些界限,有些立场,即便在私下合作中,也依然需要被清晰地认知和保持。
埃莉诺闻言,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迈着那双被深紫色长裙包裹、线条优美而充满力量感的长腿,以一种优雅而从容的姿态,在工作室里缓缓踱步。她的目光扫过墙边堆放的图纸,扫过那些半成品的机械构件,最后,落在工作台上那张摊开的设计草图上,停留了片刻。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行家的锐利评估。
“指导不敢当,” 她终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利昂,那双猫眼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我只是觉得,有些人被关了一个月,放出来后不先想着怎么把自己收拾得像个贵族,反而一头扎进这满是铁锈味的角落里…是不是有点,太不把王都的流言蜚语,和某些人的‘特别关注’,当回事了?”
她的话语依旧带着调侃,但“特别关注”四个字,被她用一种微妙的重音强调了出来。那双猫眼,紧紧盯着利昂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利昂神色不变,只是环抱的双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他知道埃莉诺指的是什么。斯特劳斯伯爵府的“静思”虽然结束,但他与艾丽莎那场惊世骇俗的“浴室对峙”和后续的审查风波,早已在王都的贵族圈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这位“霍亨索伦之耻”的名字,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只不过这一次,伴随的不仅仅是嘲笑,还有更多探究、警惕、乃至…杀机的目光。而“某些人”,显然不止是那位掌控了《冰星箴言》、态度愈发冰冷的未婚妻。
“流言蜚语,向来是王都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利昂淡淡回道,语气平静无波,“至于‘特别关注’…习惯了。倒是索罗斯小姐你,今天这身打扮,可不像是来谈‘蒸汽机’或者‘报纸销量’的。”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埃莉诺那身显然经过精心搭配、既不失身份又便于行动的深紫色天鹅绒长裙。以他对埃莉诺的了解,这位骄傲、性感、行事风格如同猎豹般精准而危险的内务大臣千金,绝不会为了“闲聊”而如此正式地出现在这里。
埃莉诺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那双猫眼中的玩味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锐利、更加凝重的审视。她不再踱步,而是停在利昂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两人之间,隔着工作台上那盏稳定燃烧的鲸油灯,光芒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确实不是为那些小事。” 埃莉诺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情报人员特有的、冷静而清晰的语调,“我来,是因为北边…可能要出大事了。”
利昂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紫黑色眼眸深处,那点幽蓝的火焰,仿佛被投入了新的燃料,骤然明亮了一瞬,随即又沉入更深的幽暗。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埃莉诺,等待她的下文。
“兽人。” 埃莉诺吐出这两个字,猫眼紧紧盯着利昂的反应,“血色荒原那边,几个大部落的异常调动和集结,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摩擦升级,小股冲突不断。这些,以你们霍亨索伦家族在北境的耳目,应该也有所察觉了吧?”
利昂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提起“影”,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埃莉诺似乎并不意外,继续用那种平稳而清晰的语调说道:“但有些情况,可能比你目前知道的…更具体,也更麻烦。”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中,有利昂熟悉的、属于情报分析者的冷静,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担忧的情绪?
“根据内务部…以及我们家族自己的一些渠道得到的最新消息,” 埃莉诺的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够听清,“你的爷爷,沃尔夫冈·冯·霍亨索伦侯爵,那位‘北境之狼’,已经在三天前,通过最紧急的军情渠道,向王都的帝国元帅、铁血亲王雷克斯·奥古斯都殿下,发送了求援信。”
利昂的身体,在听到“求援信”三个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消息以如此确凿、来自帝国最高层之一(索罗斯家族)的口中说出时,那份沉重,依旧超乎想象。老霍亨索伦,那位以勇武和坚韧着称、镇守北境数十载、面对兽人潮汐从未退缩的圣域骑士,竟然主动发出了求援信!这意味着北境的形势,恐怕已经到了连这位“北境之狼”都感到棘手、甚至危险的地步。
“信中的具体内容属于最高军机,” 埃莉诺继续说道,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但可以确定的是,侯爵大人判断,这次兽人的异动,绝非寻常的边境袭扰。他要求王都方面,至少调派两个完整的、满编的帝国中央军团北上协防,并且希望皇家魔法学院能派遣一支由战斗法师组成的支援队伍,尤其是擅长大型防护结界和远程火力压制的。”
两个满编的中央军团!再加上皇家魔法学院的战斗法师!这几乎是帝国应对大规模边境战争的标准配置了。利昂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爷爷的判断,向来精准而保守,他既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不仅如此,” 埃莉诺没有给利昂太多消化时间,猫眼中锐光一闪,“你的父亲,奥托·冯·霍亨索伦侯爵,也已经以私人名义,向基尔伯特侯国追加了数额巨大的军械订单。不仅仅是常规的武器铠甲更新,还包括大量的一次性城防魔法弩炮箭矢、加固要塞用的特种魔导合金板、以及…针对兽人‘嗜血术’和大型战争巨兽的特种破甲装备。基尔伯特侯国的几大兵工厂,最近已经开始三班倒,全力赶工。”
利昂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父亲…基尔伯特侯国…特种订单…这已经是在为一场硬仗,甚至是为最坏情况下的守城战、消耗战做准备了。基尔伯特侯国是帝国军工心脏,与霍亨索伦家是世代血盟,他们的全力生产,意味着北境即将得到的,是最精良、也最昂贵的战争支持。
“还有,” 埃莉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冰冷的评估,“温莎家族…你的那位好岳父,莱因哈特·温莎公爵,动作也不慢。通过他们在北境的庞大商业网络和仓储体系,第一批由温莎家族‘无偿捐赠’的应急物资——主要是粮食、药品、御寒冬衣和搭建临时营房的材料——已经通过陆路和水路,开始向霍亨索伦侯国的主要边境要塞运输。后续批次,正在紧急筹措中。”
利昂的眉头,终于深深地蹙了起来。温莎家族…莱因哈特公爵…“无偿捐赠”?在商言商的温莎家族,何时变得如此“慷慨”了?这背后,是纯粹的政治投资,向皇室和北境守护者示好?还是看到了战争背后的巨大商机(战后重建、军费借贷、甚至可能的…)?或者,是与艾丽莎接管《冰星箴言》、试图在舆论场上施加影响的动作相呼应?父亲和爷爷,会接受这份“慷慨”吗?以霍亨索伦家族高傲的性子…
“至于我们索罗斯家族,” 埃莉诺的语气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静,但那双猫眼中,却闪过一丝利昂熟悉的、属于猎手锁定目标时的锐利光芒,“内务部的职责所在,对北方边境,尤其是与兽人帝国接壤地区的所有异常动向、人员流动、信息传递,自然要投入更多的…关注。而我个人,也在利用一些…非官方的渠道,搜集更细节、更及时的情报。毕竟,”
她微微停顿,目光直视着利昂的双眼,那琥珀与翠绿交织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他凝重的面容:
“我们之间,还有合作关系。而一场发生在北境,尤其是涉及霍亨索伦家族的战争,其影响,绝不会仅仅局限在边境线以内。王都的风向,很多人手里的算盘,恐怕都要因为这北方的风雪,重新拨弄了。”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将北境可能的战事,与王都波谲云诡的权力棋局,清晰地联系在了一起。战争,从来不只是前线的厮杀。
工作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鲸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似乎变得更加遥远而模糊的工坊噪音。
利昂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冰冷的金属和机油气味,混合着埃莉诺身上传来的、那一丝淡雅的薰衣草与冷杉木香,形成一种奇异而矛盾的感受。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闪过“影”提供的情报,闪过爷爷那封沉甸甸的求援信,闪过父亲追加的军械订单,闪过温莎家族“慷慨”的物资,闪过埃莉诺话语中隐含的、对王都暗流的警示…
所有这些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北境可能爆发大战的背景下,被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强行推挤、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庞大、复杂、危机四伏,却又…暗藏机遇的图景。
乱世出英雄…
他再次想起了这句话。但此刻,这句话带来的,不再仅仅是冰冷的野望,更夹杂了一丝对北境、对家族、对那片即将被血与火浸染的土地的、沉重的牵连。
“看来,” 利昂缓缓睁开眼,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的火焰,在沉重的现实压力下,反而燃烧得更加稳定,更加冰冷。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事实:
“是要打一场大仗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虽然这间地下工作室并没有真正的窗户,只有通风口透出的、来自上层巷道的光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投向了北方那片遥远、寒冷、即将被烽烟笼罩的土地。
“也不知道,” 他低声补充,语气中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的意味,是忧虑,是沉重,还是别的什么,“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是霍亨索伦家族再一次用铁与血,扞卫北境的安宁?还是兽人的狂潮,将冲破那道屹立了数百年的防线?帝国的内部倾轧,又会在这场外患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而他,这个被放逐在权力中心边缘的“耻辱”,又能做些什么?又能…改变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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