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苏忘的困惑(2/2)
她跳过中间十年的冷漠和伤害,只说:“但是爸爸和妈妈后来分开了,因为……我们都不懂怎么爱对方。”
“就像安娜的爸爸妈妈一样?”苏忘问。安娜是她同学,父母离婚了。
“有点像。”苏念点头,“然后爸爸生病了,很严重的病。他努力想变好,想弥补,但病太厉害了。最后他救了你的命——记得妈妈跟你说过的,你在湖边掉下去,爸爸跳下去救你吗?”
“记得。”苏忘小声说,“然后爸爸病得更重了。”
“对。”苏念忍住眼泪,“爸爸用他最后的时间,努力做一个好爸爸。他爱你,非常非常爱你。所以他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长大。”
她翻到动物园的全家福:“这是爸爸、妈妈和你,唯一一张三个人一起的照片。你看,爸爸在笑。”
苏忘用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陆延舟的脸:“爸爸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嗯,你笑起来也像他。”苏念抱住女儿,“爸爸不能陪你长大,这是他最大的遗憾。但他希望你能快乐,希望有人能替他爱你、照顾你。”
“所以……所以温叔叔是爸爸找来照顾我们的吗?”苏忘天真地问。
苏念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某种意义上,是的——陆延舟在信里说过,温言真的很好,试着给自己一个机会。
“温叔叔是妈妈的朋友,”她选择诚实地回答,“他在爸爸生病的时候就一直帮助我们。爸爸去世后,他依然在。他爱你,对你好,不是因为你爸爸希望他这么做,而是因为他真心喜欢你,喜欢我们。”
苏忘想了很久,小脸皱成一团:“所以我应该画温叔叔,对吗?因为他是真实在一起的人。”
“你可以画你想画的任何人。”苏念说,“家庭不一定非要住在一起。爱你的人,都是你的家人。爸爸在天上爱你,温叔叔在地上爱你,妈妈在你身边爱你——这些都是真实的。”
这个解释对一个六岁孩子来说依然复杂,但苏忘似乎听懂了什么。她重新拿起画笔,这次没有犹豫,开始画起来。
苏念没有看她在画什么,只是安静地陪在身边。窗外的星空依然璀璨,那颗最亮的星星准时出现,像永恒的守望者。
一小时后,苏忘画完了。她把画举起来:“妈妈,看。”
这次的画面更复杂了。底部是普罗旺斯的花田,苏念站在中间,左手牵着苏忘,右手牵着温言。但画面的上方,不再是满天星星,而是一道彩虹。彩虹的一端连接着苏念的肩膀,另一端伸向天空,天空上只有一颗大星星,星星的光芒洒下来,笼罩着下面的三个人。
“这是爸爸的彩虹桥。”苏忘认真解释,“爸爸在天上,但他用彩虹连接我们。这样他就能看到我们,也能把爱送下来。”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紧紧抱住女儿,说不出话。
孩子的智慧,有时远超成人。她用一幅画解决了自己所有的困惑:不需要选择,不需要背叛。爱可以同时存在,可以跨越生死,可以用彩虹连接天上人间。
那天晚上,苏忘睡得很安稳。苏念却失眠了。
她走到书房,打开那个木盒子,再次翻看陆延舟的日记。三年了,她还是不敢看完,每次只看几页就合上,因为那种扑面而来的爱与忏悔,依然让她窒息。
但今晚,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陆延舟去世前三天写的,字迹已经歪斜虚弱:
“今天精神好些,让护士推我去窗前看了夕阳。想起十八岁那年,在图书馆窗外看见念念低头看书的样子,阳光照在她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
可惜用了十年才明白,爱不是占有,是成全。
温言来了,坐在病房外等。我知道他在等什么——等我死,等我放手,等我彻底离开念念的生活。
我该恨他的,但恨不起来。因为他给她的,是我从未给过的温柔和耐心。
我把花田地图给了陈默,让他在我死后,如果念念决定开始新生活,就交给她。地下埋着我最后想说的话,还有一些……她可能想销毁的东西。
如果她选择不挖,那就让一切永远沉睡。说明她已经真正新生,不再需要过去的任何答案。
如果她挖开……那说明她还有困惑,还有未完成的告别。
无论哪种选择,我都接受。
因为爱她,就是给她全部的自由——包括忘记我的自由。”
日记到这里结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同,是陈默的备注:“陆总交代,地图在花田工具房第三个抽屉夹层。苏小姐,如果您看到这里,请自行决定。”
苏念盯着这行字,心脏狂跳。
地图。陆延舟埋在地下的东西。他说“如果她决定开始新生,就挖开”。
三年了,她和温言有五年之约,她的品牌叫“新生”,她以为自己已经在废墟上开花了。但现在,看着苏忘的困惑,看着温言眼里的落寞,看着自己内心依然会为陆延舟流泪的软弱——
她真的开始新生了吗?
还是她只是用忙碌和约定,掩盖了未完成的告别?
凌晨两点,苏念拿着手电筒,独自走进花田工具房。三年了,她从未仔细翻过这里,因为花田有专门的工人打理,她只负责品牌和产品。
第三个抽屉,老旧木柜,拉开时发出吱呀声。里面是些零碎工具:生锈的剪刀、磨损的手套、几包未开封的花种。
她伸手摸向抽屉底部,果然在靠里的位置摸到一个薄薄的夹层。用力一掰,木板松动,露出下面藏着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没有封口。她颤抖着手打开。
里面是一张手绘地图,详细标注了花田的每一块区域。在东北角的老橡树下,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从此处垂直向下两米。”
还有一封信,陆延舟的字迹:
“念念: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陈默遵守了承诺,也说明……你可能还没完全放下。
地下埋着一个铁盒。里面有三样东西:
1. 我母亲当年逼你签的离婚协议原件——我后来伪造了你的签名,那份协议从未生效过。法律上,我们从未离婚。直到我死,你依然是我的妻子。这是我最后的自私,对不起。
2. 我立遗嘱时的精神鉴定报告——证明我在决定把一切留给你和忘忘时,神智清醒,完全自愿。我不想让任何人质疑你的继承权。
3. 一封写给你的信,真正的最后一封。看完后,你可以烧掉,可以保留,可以埋回去。那是我们之间最后的秘密。
挖或不挖,由你决定。
但如果你挖了,请答应我一件事:无论你看到什么,无论你多恨我,都请不要让忘忘知道她的父母从未在法律上离婚。让她以为我们早就分开了,让她没有负担地接受温言,接受新生活。
这是我唯一还能为你做的——给你一个清白的过去,一个没有法律牵绊的未来。
陆延舟
绝笔”
信纸从苏念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她站在昏暗的工具房里,手电筒的光束在空气中颤抖,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窗外的星空依然璀璨,那颗星星依然亮着,像是在等待她的决定。
从未离婚。
法律上,她知道他死都是陆太太。
这解释了为什么他的遗产转移如此顺利,为什么周婉华后来那么轻易放手,为什么律师从不过问她和温言的关系——因为从法律角度看,她是遗孀,不是前妻。
苏念突然想笑,又想哭。
他用这种方式,在生命的最后,给了她一个妻子的名分。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保护——保护她的继承权,保护她和苏忘的未来。
但这也意味着,这三年来,她和温言的所有相处,她给自己的“五年之约”,都建立在一个虚假的前提上:她以为自己是自由身,其实在法律上,她直到三年前都还是已婚状态。
现在呢?现在她是寡妇,是单身母亲,是自由的。
但那个铁盒里的秘密,会改变什么?
苏念看向窗外,看向花田东北角的方向。老橡树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已经一百多岁了,见证了这片土地的几代主人。
挖,还是不挖?
如果挖开,她可能会看到让她崩溃的真相,可能会颠覆她好不容易建立的心理平衡。
如果不挖,那个秘密永远埋在地下,但她会一辈子猜测,一辈子无法真正释怀。
手电筒的光渐渐暗下去,电池快耗尽了。
苏念捡起地上的信纸,折叠好,放回信封。她把地图摊开,在手电筒最后的光线下,仔细看着那个红圈的位置。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