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周婉华的来信(2/2)

苏忘下楼了,揉着惺忪睡眼:“妈妈,早安。”

“早安,宝贝。”苏念把包裹放到一边,“快去洗漱,早餐马上好。”

早餐时,苏念一直心神不宁。她想着地下埋着的铁盒,想着刚烧掉的文件,想着抽屉深处的那封信,现在又加上这个来自周婉华的包裹。

太多的过去,在同一天涌来。

送苏忘上学后,苏念回到客厅,终于拆开了那个包裹。

里面首先掉出来的是一串深褐色的佛珠,每一颗都光滑圆润,显然被长期摩挲过。佛珠下面压着一封信,还有一个小锦囊。

苏念先打开了信。周婉华的字迹比五年前更加沉稳,但也更加苍劲:

“苏念:

见字如面。

今年这封信写得早,因为昨天是我在寺中为延舟诵经满五年的日子。按照佛家说法,亡者五周年是一个重要的节点,意味着他应该已经往生净土,彻底离开这个红尘世界了。

这五年,我每日诵经、抄经、禅坐,试图用这种方式赎罪——对你,对忘忘,也对延舟。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的道歉,我也不奢求原谅。但有些话,我想在五年期满的今天,必须告诉你。

第一,关于延舟的遗嘱。我知道他把一切都留给了你和忘忘。你可能不知道,陆家的亲戚们曾经联合起来想要起诉,质疑遗嘱的有效性。是我用我手中剩余的股份和资产,一个一个买通了他们,让他们撤诉。我不是在邀功,只是想告诉你——延舟想保护你们,我也一样。这是陆家欠你们的。

第二,关于那场车祸。我后来查清楚了,确实是意外,和林清漪无关。但延舟一直以为是林清漪的报复,所以他用余生惩罚自己,也惩罚我。他恨我没有阻止他和林清漪订婚,恨我逼你离开。某种程度上,他是对的。如果我当年不那么势利眼,如果我接受你,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延舟在临终前,除了留给你的那些,还给了我一样东西。”

想到这里,苏念屏住了呼吸。她往下看:

“他给了我一个银行的保险箱钥匙,说等他死后五年,如果我没有打扰你,如果我真的在修行赎罪,就可以打开。我昨天去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妈,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真的变了。那么,请替我完成最后一件事——去告诉念念,我在地图上标注的地方埋了东西。如果五年后她已经开始新生活,有了新的爱人,就不要说了。如果她还没有,请告诉她。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挖开。’”

苏念的手开始颤抖。所以陆延舟埋下的不只是给她的地图,还有给周婉华的指令。他用这种方式,确保这个秘密不会永远沉睡——如果周婉华真的改过自新,她会来告诉她;如果周婉华没有,这个秘密就永远埋藏。

“所以,苏念,”信继续写道,“如果你还没有开始新的感情生活,如果你还有困惑,那么请去花田的老橡树下挖开。那里有延舟最后想对你说的话。如果你已经幸福,就当我没说过这些。

另外,那串佛珠是我在佛前供奉了五年的,每一颗珠子我都诵过十万遍佛号。请给忘忘,愿佛祖保佑她平安长大,一生顺遂。

锦囊里是一缕我的头发——按照寺里的规矩,修行人落发时,第一缕头发要留给最牵挂的人。我没有资格做忘忘的奶奶,但请允许我用这种方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守护她。

最后,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五年期满,我的赎罪之路告一段落。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打扰你。我会继续在寺中修行,直至往生。

愿你余生,平安喜乐。

周婉华

绝笔”

信到这里结束。苏念拿着信纸,久久不能言语。

所以周婉华也不知道铁盒里具体是什么,她只是按照陆延舟的指示,在五年期满后来提醒她。而苏念,在昨天夜里,在收到这封信之前,已经自己挖开了那个盒子。

命运的巧合,让人无言。

苏念拿起那串佛珠。珠子温润,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她想起周婉华信里说的“每一颗珠子我都诵过十万遍佛号”,算下来,五年,每天,这个曾经高傲势利的女人,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还有那个锦囊。苏念打开,里面确实是一缕花白的头发,用红绳系着。旁边还有一张小字条:“这是奶奶的头发。如果忘忘问起,就说是一个远方的老人,希望她健康快乐。”

苏念把佛珠和锦囊放在一起,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恨吗?恨过。但现在,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用五年修行来忏悔,用最卑微的方式表达牵挂,她恨不起来了。

原谅吗?也许还没有。但至少,她可以理解——理解一个母亲的悔恨,理解一个老人晚年的孤独。

下午接苏忘放学时,孩子一上车就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妈妈,今天美术老师表扬我了!说我画的彩虹桥很有创意!”

“真棒。”苏念勉强笑了笑。

苏忘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妈妈,你不开心吗?”

“没有。”苏念摸摸女儿的头,“妈妈只是在想事情。”

回到家,苏念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佛珠和锦囊拿了出来。她把苏忘叫到面前:“忘忘,妈妈有样东西要给你。”

“是什么?”

苏念把那串佛珠戴在苏忘手腕上——有点大,但可以绕两圈。“这是一位……远方的奶奶,送给你的礼物。她说希望佛祖保佑你平安长大。”

“哪个奶奶?”苏忘好奇地问,“是温叔叔的妈妈吗?”

“不是。”苏念轻声说,“是……一个曾经做错事,现在在努力改正的奶奶。”

苏忘似懂非懂地摸着佛珠:“她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因为她爱你。”苏念抱起女儿,“即使她离你很远,即使她不能来看你,但她依然希望你好。”

“那我可以谢谢她吗?”

“她在很远的地方,听不到。”苏念说,“但你的快乐,就是对她最好的感谢。”

晚上,温言来了。他带了一瓶红酒,说是庆祝诊所开业三周年。吃饭时,他敏锐地察觉到苏念的心不在焉。

“怎么了?”他问,“今天好像有心事。”

苏念看着温言关切的眼神,心里涌起强烈的冲动——她想告诉他一切。告诉他铁盒的秘密,告诉他自己直到三年前都还是陆延舟法律上的妻子,告诉他周婉华的来信。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想清楚怎么说,需要准备好接受温言可能会有的任何反应——震惊、愤怒、失望,或者……理解。

“没什么。”她最终说,“只是有点累。”

温言没有追问,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担忧。饭后,他照例帮忙收拾厨房,然后告辞离开。临走前,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苏念,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分担的,任何时候都可以告诉我。”

“我知道。”苏念点头,“谢谢你,温言。”

关上门后,苏念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她走回书房,打开那个放着陆延舟最后一封信的抽屉。她拿出信,又读了一遍。

然后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夜色中的花田,看着那颗永远闪亮的星星。

“陆延舟,”她轻声说,“你赢了。即使死了五年,你还是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往前走。”

星星安静地闪烁,像无声的回答。

那天晚上,苏念做了一个决定。她拿出纸笔,开始写信——不是给陆延舟,不是给周婉华,而是给温言。

她决定告诉他一切。在五年之约还剩两年的这个节点,她要把所有的秘密摊开在他面前。他要走要留,她都必须接受。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地新生——不是建立在隐瞒和秘密上的新生,而是即使知道所有黑暗真相后,依然选择走向光明的勇气。

信写得很长,写了整整一夜。从陆延舟伪造离婚协议,到铁盒里的秘密,到周婉华的来信。她写了她的挣扎,她的困惑,她的愧疚。

天亮时,信写完了。整整十页纸。

苏念把信装进信封,写上“温言亲启”。然后她把它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等温言下次来时,她会让他看。

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知道接下来可能天翻地覆,但至少,不再逃避。

她走到苏忘的房间,孩子还在熟睡,手腕上戴着那串佛珠。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佛珠泛着温润的光。

苏念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无论发生什么,妈妈都会保护你。”

转身离开时,她没有注意到,苏忘手腕上的佛珠,在月光下闪过一道极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像某种遥远的祝福,也像某个未完的故事,正在等待下一个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