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墓前的对话(1/2)

清晨的苏黎世下起了细雨。

苏念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远处的苏黎世湖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瑞士的天气就是这样,即使是六月,也能在一夜之间从阳光灿烂切换到阴雨绵绵。

“妈妈,还要去吗?”苏忘从卫生间出来,她已经换好了衣服——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有十五岁少女难得的肃穆。

“去。”苏念转过身,“既然来了,就都去看看。”

昨晚她们几乎没有睡。从湖边回来后,苏念打开了陆延舟留下的那本日记,一页页地看。苏忘靠在她身边,也一起看。那些简短的文字,记录着一个男人在生命最后三年的挣扎、忏悔和无法言说的爱。

凌晨三点,苏忘合上日记,轻声说:“妈妈,我好像……开始理解他了。”

理解。不是原谅,不是接受,是理解。

苏念知道,这是女儿成长的重要一步。从“星星爸爸”的童话,到理解一个真实、复杂、有缺陷的人。

现在,她们要去陆延舟的衣冠冢。

这是周婉华后来坚持设立的。陆延舟的遗嘱要求骨灰撒入苏黎世湖,但周婉华无法接受儿子连个祭拜的地方都没有。她买下了苏黎世郊区一个小公墓里最不起眼的位置,立了一块最简单的墓碑。

苏念从未去过。十五年来,她刻意回避任何与陆延舟有关的地方。但现在,为了女儿,她要去。

出租车在雨中驶向郊区。车里的空气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的摆动声。苏忘一直看着窗外,手里握着昨天在湖边捡到的那块心形石头。

“紧张吗?”苏念问。

苏忘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不知道看到墓碑会是什么感觉。”

“可能会难过,可能会平静,也可能没什么感觉。”苏念握住女儿的手,“无论什么感觉,都是正常的。”

公墓在苏黎世郊外的一座小山坡上。出租车停在门口,苏念撑开伞,和苏忘一起走进去。

雨中的公墓很安静,只有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大多数都很朴素,没有华丽的装饰。瑞士人的生死观很务实,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不需要过度渲染。

按照周婉华给的地址,她们找到了那个位置。在公墓最角落的地方,一棵松树下,一块几乎被青苔覆盖的灰色石碑。

墓碑真的很简单。只有两行字:

陆延舟

1982-2010

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没有“爱子”、“爱夫”这样的称谓。就是名字和生卒年,像他这个人一样,冷硬,直接。

苏念站在墓碑前,雨伞微微倾斜,雨丝打湿了她的肩膀。她以为看到这块墓碑会情绪失控,会想起他去世那天的画面,会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

但奇怪的是,她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十五年。真的可以改变很多。

苏忘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墓碑上的落叶和雨水。她的动作很轻柔,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爸爸,”她轻声说,声音被雨声掩盖了一部分,“我来看你了。”

苏念的心轻轻一颤。这是十五年来,苏忘第一次在陆延舟的“面前”叫他爸爸。不是对着星星,不是对着湖水,是实实在在地,对着他的墓碑。

苏忘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心形石头,放在墓碑前。石头在灰色石碑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温润。

“这是我在湖边捡到的。”她说,“我觉得,可能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松针上的水珠滴落,打在墓碑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忘站起身,退后一步,站到苏念身边。她看着墓碑,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悲伤,有释然,还有一丝苏念看不懂的情绪。

“妈妈,”苏忘轻声说,“你想和爸爸说点什么吗?”

苏念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沉默,但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她以为自己有很多话要说。想质问他为什么当年那么冷漠,想告诉他她这些年有多辛苦,想说她恨过他但现在不恨了,想谢谢他最后的安排,想告诉他女儿长大了……

但真到了这里,站在他的墓碑前,那些话都变得不重要了。

因为说与不说,他都听不到了。因为他已经用他的方式,完成了他的告别。

最后,苏念只说了很简单的一句话:

“陆延舟,我把女儿养得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放下了。很轻,但很确定。

苏忘握紧了她的手。少女的手很暖,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一种力量。

“爸爸,”苏忘对着墓碑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十五岁了。我记着你,但不会困在过去。我会好好活,连着你的那一份。”

一阵风吹过,松树轻轻摇曳,松针上的水珠纷纷落下,像一场小小的雨。

苏念突然想起陆延舟去世那晚,窗外划过的那颗流星。还有苏忘指着窗外喊“爸爸!星星!”的样子。

十五年,一个轮回。从童话到现实,从失去到释然。

“妈妈,”苏忘转头看着她,“我可以单独和爸爸待一会儿吗?就五分钟。”

苏念点点头,把伞递给女儿:“好。我去那边等你。”

她走到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下,那里有个避雨的小亭子。她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的背影。

苏忘重新在墓碑前蹲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是那本陆延舟的日记。她翻开日记,轻声读着什么。雨声太大,苏念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女儿认真的侧脸。

十五岁的少女,在和从未真正相处过的父亲对话。用日记里的文字,用她的理解,用她的成长。

几分钟后,苏忘合上日记,站起身。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动作很轻,像在告别。

然后她转身,撑着伞走向苏念。雨中的少女身影单薄但挺拔,眼神清澈而坚定。

“说完了?”苏念问。

“嗯。”苏忘点头,“我告诉他,我会照顾好妈妈,照顾好弟弟,照顾好自己。让他放心。”

苏念的眼眶突然热了。但她没有哭,只是搂住女儿的肩膀:“走吧。”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变成了蒙蒙细雨。公墓里很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和雨声。

走到公墓门口时,一个身影让苏念停下了脚步。

那是个女人,撑着黑色的伞,站在公墓门口,像是等了很久。她穿着深灰色的套装,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即使十五年未见,苏念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周婉华。

陆延舟的母亲。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对苏念百般挑剔的婆婆。那个在儿子去世后卖掉老宅、捐出所有财产、去寺院修行的女人。

她老了。不是一点老,是老了很多。七十多岁的年纪,腰背依然挺直,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里的锐利被一种沉静的沧桑取代。

“小念。”周婉华先开口,声音很平静,没有十五年前的傲慢,也没有刻意的亲近,就是一种很平淡的称呼。

苏念握紧了苏忘的手。她能感觉到女儿的手微微收紧,身体也绷紧了。苏忘没见过周婉华,但知道这是“奶奶”——那个从未出现在她生命里的奶奶。

“周阿姨。”苏念礼貌但疏离地回应。

周婉华的目光落在苏忘身上。那双曾经挑剔的眼睛此刻变得很柔和,甚至……有些湿润。

“这就是忘忘吧。”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都这么大了。”

苏忘看向苏念,用眼神询问该怎么做。苏念轻轻点头。

“奶奶。”苏忘小声叫了一句。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礼貌。

这一声“奶奶”,让周婉华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慌忙用手帕擦掉,努力维持着体面。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打扰你们。只是……听说你们来苏黎世了,我想,也许该见一面。”

雨还在下,三个人站在公墓门口,气氛微妙而尴尬。

“您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苏念问。

“我昨天就来了。”周婉华说,“在酒店等了一天,看到你们出门,就跟着来了。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看看你们。”

十五年不见,她的姿态低得让苏念不适应。那个曾经用下巴看人的周婉华,现在像个普通的老太太,甚至有些卑微。

“您找我们有事吗?”苏念问,语气依然保持距离。

周婉华深吸一口气:“有些事,关于延舟,关于陆家,我想告诉你们。如果……如果你们愿意听。”

苏念看了看苏忘。少女的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警惕。

“我们在苏黎世只待三天。”苏念说,“如果您想说,就现在说吧。找个地方。”

公墓附近有一家小咖啡馆,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周婉华点了三杯热茶。

茶上来后,周婉华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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