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墓前的对话(2/2)

“这是延舟留给你的。”她对苏念说,“不是遗嘱里的那些安排,是……更私人的东西。”

苏念没有立刻去拿信封:“什么东西?”

“一封信,还有一些照片。”周婉华的声音很轻,“他去世前一周写的,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听我说几句话,就交给你。”

苏念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周婉华:“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之前你没准备好。”周婉华苦笑,“我也没准备好。这十五年,我在寺院里想了很多。关于我做过的事,关于我对你的态度,关于……我儿子的人生。”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延舟变成那样,我有很大责任。我把他教得太骄傲,太冷漠,太不懂得表达感情。我以为那是成功人士该有的样子,结果……结果他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苏念沉默地听着。这些话,十五年前周婉华不可能说。那时的她,还在怪苏念“克夫”,怪苏念让陆延舟英年早逝。

但现在,她说了。用忏悔的语气。

“小念,”周婉华看着她,眼泪又涌了上来,“对不起。为我曾经对你的伤害,为我没能在延舟还活着的时候,劝他好好对你,为我在他去世后对你的冷漠……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艰难,但很真诚。

苏念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原谅,是……一种复杂的释然。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包括人心。

“都过去了。”苏念说,声音很平静,“我接受了。”

不是原谅,是接受。接受发生过的一切,接受这些人就是这样的人,接受这些事就是这样的事。然后,往前走。

周婉华点点头,擦掉眼泪:“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她看向苏忘,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愧疚,“忘忘,奶奶……奶奶对不起你。十五年,没看过你一眼,没给过你一点关爱。你不认我,我理解。”

苏忘低着头,没有说话。少女的心思太复杂,苏念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

“信封里的东西,”周婉华继续说,“是延舟想对你说的话,还有一些……他年轻时的照片。他想让你知道,他也有过温暖的时候,在遇到你之前。”

苏念终于拿起信封。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握在手里。

“还有一件事。”周婉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关于陆家的遗传病。”

苏念的心猛地一紧。她想起念安的心脏问题,想起慕尼黑那封信里提到的陆家遗传秘密。

“延舟的父亲,”周婉华的声音很低,“不是死于意外。是死于遗传性心脏病。陆家三代都有这个病,只是表现不同——有的是心脏,有的是血管,有的……是肝脏。”

苏念的手开始发抖:“肝脏?”

“是的。”周婉华点头,“延舟的肝癌,可能不是偶然。陆家的遗传病会攻击最弱的器官。他父亲是心脏,他是肝脏。而且……这种病有隔代遗传的可能。”

苏念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忘忘呢?念安呢?”

“忘忘应该没事。”周婉华说,“女孩遗传的概率低。但念安……他出生时的心脏问题,可能不是偶然。”

苏念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苏忘也站了起来,扶住她。

“妈妈?”

苏念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您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周婉华痛苦地说,“延舟生前就怀疑,但他没告诉我。他去世后,我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了一些医疗记录和研究资料。他一直在查,但没查出结果。直到三年前,德国那边有了新研究,我才联系上,做了基因检测……”

她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检测报告。我,延舟,还有……你们的样本,我都偷偷做了比对。”

苏念接过文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快速翻看,那些医学术语她看不懂,但结论很清楚:

陆延舟携带一种罕见的遗传基因突变,会导致多系统疾病,表现形式多样。这种突变有50%的概率遗传给子女。

苏忘的检测结果是阴性——她没有遗传。

但念安的样本旁,打着一个红色的问号。备注写着:样本不足,需重新检测。

“念安出生时的心脏手术,”周婉华轻声说,“可能只是开始。这种病会随着成长发展,攻击不同的器官。需要定期监测,早期干预。”

苏念感觉天旋地转。她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十五年。她已经走出了阴影,开始了新生活。可现在,过去的幽灵又回来了,用最残忍的方式。

陆延舟死了,但他的基因还活着。在念安的身体里,可能正在悄悄酝酿着下一场风暴。

“妈妈。”苏忘紧紧握住她的手,“弟弟会没事的。温爸爸是医生,他会治好弟弟的。”

苏念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突然找回了力量。是啊,温言是医生。而且现在的医学,比十五年前先进很多。

“周阿姨,”苏念深吸一口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但以后,请不要再联系我们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会照顾好念安,不需要您的帮助,也不需要……陆家的阴影。”

她说得很坚决。周婉华愣了愣,然后点点头,眼神黯淡下来:“我明白。这是我应得的。”

她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这是给忘忘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奶奶的一点心意。你们收不收都行。”

说完,她深深看了苏忘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爱,愧疚,遗憾,告别。

然后她转身离开,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孤独。

苏念没有去追,也没有去看那个盒子。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在咖啡馆的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忘打开周婉华留下的盒子。里面是一条很细的金链子,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链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给忘忘:

奶奶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只愿这颗星星,能代替天上的爸爸,陪在你身边。

祝你一生平安。

周婉华

苏忘拿起那条链子,星星吊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回盒子。

“妈妈,”她说,“我们回家吧。”

苏念点点头。她拿起周婉华给的信封,放进包里。然后牵着女儿的手,走出咖啡馆。

雨后的小路上,空气清新,阳光温暖。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苏念回头看了一眼公墓的方向。松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在挥手告别。

陆延舟,你的故事,终于讲完了。

她在心里轻声说。

而我们的故事,还要继续。

回家。回到普罗旺斯,回到温言和念安身边。回到我们的生活里。

这一次,她不再害怕。因为她有了保护所爱之人的力量,有了面对一切困难的勇气。

十五年,她学会了告别,也学会了重新开始。

现在,是时候真正地,向前走了。

回酒店的路上,苏念的手机响了。是温言打来的。他的声音很急:“念念,念安的烧退了,但检查发现他心脏有个新的杂音。

我带他做了彩超,结果……不太好。医生说是主动脉瓣狭窄,需要尽快手术。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苏念的心沉到谷底。

周婉华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温言的消息就来了。

遗传病,真的开始显现了吗?她强迫自己冷静:“我们订最早的航班回去。温言,别怕,我在。”挂掉电话,她看到苏忘担忧的眼神,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弟弟需要个小手术,我们早点回家。

”但心里,那个阴影越来越大。陆延舟的基因,陆家的诅咒,真的会再次夺走她的所爱吗?

这一次,她要如何保护她的儿子?而更可怕的是,如果念安真的有遗传病,那么这些年她和温言以为的“新生”,是不是从未真正摆脱过去的阴影?

飞机上,苏念握着女儿的手,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普罗旺斯在等待她,但等待她的不只是薰衣草田的阳光,还有一场新的、关乎生命的战斗。

而这一次,她不能输。

因为这一次,她要保护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她的整个家。陆延舟,如果你在天上看着,请保佑我们的儿子。

她在心里祈祷。

然后,握紧了拳头。

无论如何,她都会战斗到底。因为她是苏念。

是从废墟上开出的花,是经历过烈火依然不死的生命。

这一次,她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夺走她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