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私心(2/2)
此刻…弟子怎敢还有半分的怨怼...纵有...也求师尊宽恕弟子少不更事...他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道一子枯瘦的手突然攥住他的手腕,青筋暴起的手背颤抖如风中秋叶:你怨...怨得好哇...我的三儿...道一子喉间泛着血腥气,每个字都像在撕扯肺叶:三儿…比为师强...为师...为师当年连怨字都不敢道出口...
我的三儿...敢怨...就强过为师...蜡黄的面皮突然抽搐,为师...憋了百年...百年之久啊...
恩师!恩师!水元看着老人胸膛如破风箱般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半分生气的模样,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水元模糊的视线里,却见恩师道一子涣散的瞳孔突然聚起最后的光,竟回光返照般一把攥紧他:莫恨你大师兄...这是为师的业障...当年为护你...将他推上刀尖...
一口黑血溢出嘴角:为师一己私心...推他入劫...如今…如今这般...倒是...两清了...枯瘦的手突然抚上他的面颊:三儿...道一子苍老的面容突然泛起异样的潮红,三儿...为师...要走了...别哭...乖徒... 尾音戛然而止的刹那,那只手在触及他泪痕的瞬间骤然垂落,远山之巅似有晨钟恰好撞响,惊起寒鸦片片。
无极宫掌教道一子的手,在水元掌心里慢慢凉透。梵音幻境的晨雾中,水元抱着恩师道一子的尸身跪了整整三日,直到呕出血的嗓子再发不出声。水元将师尊冰冷的躯体缚在背上时,发觉老人轻得像一具空蝉壳。当他背着恩师踏出幻境时,山道上的枫叶正红得刺眼——就像那年拜师之时,老人为他亲手系上的朱砂绳。
七日后,玄极门的弟子们发现,后山禁地的雪松下多了座新坟。水元跪在坟前以指力刻碑,指节磨得鲜血淋漓……那水元于恍惚间总看见师尊道一子临终时翕动的嘴唇,常听见大师兄无名在幻境中的狂笑——那笑声如今想来,竟比梵音更似超度。
护法长老们亦发现,归来的水元师兄总在深夜惊醒。有时对着空荡荡的丹房喃喃自语,有时攥着古剑在月下徘徊。他眼前不断闪回师尊咽气时微颤的胡须,闪回大师兄夺剑时决绝的背影。疯了是福分...这话像诅咒般在耳畔循环。原来最痛的醒悟——是看穿严厉背后藏着的骄傲;最毒的惩罚,是活着承受所有未说出口的那一句:珍重。
弑师之念与救师的无能为力之记忆日夜撕扯着他。原来师尊袖中常备的松子糖是给他的,原来每次责罚后书房永远亮着盏灯。这些温暖如今都化作带倒刺的钩子,扎在心脏最软的褶皱里。他开始在夜里听见道一子唤他三儿,惊醒时总抓得满床月光碎屑。
某个霜重的黎明,巡山弟子看见水元赤足站在祖师殿飞檐上。他怀里抱着道一子生前的旧道袍,衣摆缀满晨露,在朝阳下像缀着无数将熄未熄的星火。
此刻的水元站在师尊道一子常去的听松崖,袖中藏着半截朱砂绳。山风卷起他凌乱的发丝,露出颈间狰狞的青筋——那不是走火入魔的征兆,而是一个灵魂正在被愧疚凌迟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