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国士之礼（1/2）

两天后，昆明，省政府主席办公室。

林景云正埋首于一堆关于全省水利工程勘探的报告中，眉宇间刻着深深的思索。门被猛地推开，一股混杂着红土、机油和汗水的味道冲了进来。

“主席！”

林景云抬起头，看见了马啸天。

眼前的年轻人与离开时判若两人。他一身尘土，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团炽热的火。他像是刚从战场上九死一生回来的士兵，身上每一寸都写满了疲惫，但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仿佛那是他的心脏。

“啸天？你怎么……”林景云站起身，话未问完，便被马啸天急切的动作打断。

马啸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将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解开。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最后，一封质地精良的信笺呈现在林景云面前。

“主席，幸不辱命！”马啸天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却充满了千钧之力，“这是王启璋、许华昭、郑庆裕三位先生，联名写给您的信！他们……他们答应了！他们全都答应了！”

林景云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再移到马啸天激动的脸上，心中已然掀起波澜。他没有多问，郑重地拿起那封信。

信纸入手，尚能感觉到一丝从遥远的南洋带来的温热，以及马啸天一路用体温焐热的滚烫。

他抽出信纸，展开。

遒劲有力又带着书卷气的字迹映入眼帘。

“……我辈生于海外，心系华夏。久闻林公景云于西南一隅，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兴实业，办教育，练新军，再造乾坤，虽远在万里，然心向往之。今闻公欲开创中华橡胶之基业，补全产业之链环，实乃远见卓识，功在千秋。我等不才，或习化学之理，或通商贸之道，或晓农工之术，皆愿献所学，抛却家业，奔赴国难，共筑中华橡胶之基石。一纸书信，聊表寸心。盼能投身麾下，效犬马之劳，死而无憾……”

林景云逐字逐句地读着，读得很慢，很仔细。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有马啸天粗重的呼吸声。

读到“心系华夏”，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被理解的欣慰。读到“再造乾坤”，他的胸中涌起一股豪情，这是他穿越而来，逆天改命，苦心经营所追求的最终目标，如今，在万里之外，竟有素未谋面的同胞引为知己！

当他读到“皆愿献所学，抛却家业，奔赴国难”时，一股热流直冲眼眶。他仿佛能看到，在曼谷那座繁华的异邦城市里，三位风华正茂的青年，是如何在灯下为了一个共同的理想而热血沸腾，将满腔的赤诚倾注于笔端。

这不是一封简单的信。

这是海外游子对故国家园最深沉的眷恋，是对他林景云和整个云南正在进行的事业的最高认可，是一份沉甸甸的，用身家性命许下的承诺！

一直以来，他都在孤独地战斗，用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和手腕，推动着云南这辆破旧的马车艰难前行。他也会疲惫，也会有不被理解的时刻。但这一刻，所有的辛苦和付出，都化作了巨大的成就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天下之大，人心未死，华夏之魂，从未断绝！

林景云将信纸轻轻放回桌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决断。

“来人！”他扬声道。

一名干练的秘书立刻推门而入。

“立刻通知，半小时后，在小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请李根源副主席，财政厅缪云台厅长，建设厅陆铭山副厅长，交通厅林慕远厅长，商务厅陈绍安厅长，务必准时到会！”

“是！”秘书感受到了那股雷厉风行的气势，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飞快地跑去传达命令。

林景云转向马啸天，语气温和了许多：“啸天，你做得很好。非常好！你是云南的大功臣！先下去休息，洗个澡，吃点东西。后续的事情，交给我们。”

马啸天激动地点头，一路上的疲惫和紧张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巨大的满足。他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他明白，真正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半小时后，省政府小会议室。

李根源、缪云台、陈绍安、林慕远、陆铭山等人已经正襟危坐。他们都是云南政府的核心人物，每个人都神情严肃，他们很清楚，这种规格的紧急会议，必然是有天大的事情发生。

林景云大步走入，没有一句寒暄，直接将那封信放在会议桌中央。

“诸位，都看看吧。这是从曼谷，由马啸天拼死带回来的。”

离得最近的李根源首先拿起了信。这位追随孙中山先生革命，又与蔡锷将军共创护国伟业的老人，一生阅人无数，心志早已坚如磐石。但当他读完这封信，花白的胡须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好！好啊！”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人心可用，民心可用！海外侨胞尚有如此赤诚之心，我华夏何愁不兴！”

他将信递给身边的陈绍安。

陈绍安一目十行地看完，这位掌管着云南商业命脉的女强人，一向以冷静干练着称，此刻脸上也泛起了红晕。她用力一拍桌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主席！这是天大的喜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我们的炼胶厂，最缺的就是懂技术、懂管理、懂市场的核心人才！现在，一个‘铁三角’直接送上门来！这简直是上天护佑我云南！”她看向林景云，眼神灼灼，“市场不等人，洋人的橡胶制品正源源不断地涌入，每多等一天，我们的白银就多流失一天！这个项目，必须立刻上马，一天都不能耽搁！”

信件在桌上传阅。

留美归来的交通厅长林慕远，看完信后扶了扶眼镜，沉声道：“三位先生决心变卖家产，采购设备，一个月后动身。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为他们铺平从曼谷到昆明的所有道路！设备运输是大问题，尤其是精密仪器，经不起长途颠簸。我建议，启动备用方案，部分关键设备，不惜代价，通过英国人的航运公司，从仰光空运至保山，我们再去接应！大宗设备，则必须立刻组织最可靠的马队和卡车车队，全程武装护送，确保滇缅公路一段，万无一失！”

建设厅的陆铭山，一个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的实干派，看完信后直接摊开了一张昆明郊区的地图：“主席，各位，厂址我已经有了初步构想。东郊这片地，背靠金马山，临近盘龙江，取水方便。最关键的是，规划中的滇越铁路支线会从这里经过，无论是原料运入还是成品运出，都占尽地利！只要资金到位，我立下军令状，马上组织人手勘探设计，三个月内，厂房主体工程绝对能立起来！”

最后，财政厅长缪云台，看完了信。他把信纸小心地放好，叹了口气，随即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主席，各位，丑话说在前面。建这么一个规模的炼胶厂，从建厂到采购，再到安顿这些归国的人才和他们的家眷，这笔开销，是个天文数字。”他环视众人，“省政府去年的财政收入，大头都投在了军队、教育和水利上，账面上能动用的活钱，并不宽裕。”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有些凝重。

缪云台话锋一转，猛地一拍大腿：“但是！这笔钱，就算是把财政厅的库房搬空，就算是把我缪某人的家当全都押上，也必须给！必须足额地给！这是为云南百年大计打基础的钱，是为子孙后代挣未来的钱，一分都不能少！我们勒紧裤腰带，也不能亏待了这些抛家舍业回来报国的英雄！”

“说得好！”李根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此事，不仅是建一个厂，更是要向全天下人昭示我云南之决心，我华夏儿女之团结！我建议，省政府要给予最高级别的支持，成立专门的筹备委员会，主席亲自挂帅！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

“对！”

“附议！”

一时间，群情激昂。

林景云看着眼前这些与他一同奋斗的同僚，心中豪情万丈。他要的，就是这股众志成城的劲儿！

他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

“好！诸位所言，正合我意！”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回荡在会议室里，“这个项目，就命名为‘盘龙’计划！龙，潜于深渊，蓄势待发，一遇风云，便可翱翔九天！我们的橡胶产业，就要做那条冲破列强封锁，振兴华夏工业的神龙！”

“陈绍安同志！”

“到！”

“你立刻牵头，联合民政厅，拟定一份最优厚的待遇方案。住房、薪酬、家人安置、子女教育，所有的一切，都要用最高标准！我们要让英雄们流血流汗，绝不能让他们流泪！”

“是！保证完成任务！”陈绍安挺直了腰杆。

“陆铭山同志！”

“到！”

“厂址就定在东郊！你的设计方案要大胆，要有前瞻性，要为未来三十年的发展留足空间！人手不够，就从讲武堂的工兵科调！材料不够，全省的资源任你调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