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春雷咋响(2/2)

在重庆朝天门码头,一个刚从云南回来的袍哥,唾沫横飞地对着一群搬运工和船老大吹嘘:“我给你们说,那家伙,叫啥子……柴油机!老子亲眼看到的,就那么大一个铁疙瘩,灌进去黑乎乎的柴油,‘轰隆’一下就自己动起来了,比十头牛的劲都大!以后拉船、磨面、抽水,都不用牛了!”

“真的假的哦?那么神?”有人不信。

“骗你我是龟儿子!云南林主席弄出来的,还能有假?人家云南人现在牛气得很,自己炼钢,自己造机器,听说连拉的电线杆子都是自家水泥厂造的!我们四川呢?”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人都沉默了。羡慕、嫉妒,还有一种不甘人后的焦灼,在每个人的心头升起。这些年,云南的变化,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蔡公(蔡锷)在世时,西南三省同气连枝,何等意气风发。如今,云南一骑绝尘,四川和贵州却还在内耗的泥潭里挣扎,差距越拉越大了。

这股情绪,很快就汇集到了四川省政府主席刘湘和贵州省政府主席戴戡的案头。

刘湘,这位刚刚在战火中统一四川的“巴蜀王”,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一份来自重庆商会的情报,眉头紧锁。情报详细描述了云南柴油机的诞生,以及它在云南实业界引发的巨大震动。更让他感到刺痛的,是情报最后的一句话:“川人翘首以盼,望我川中,亦能有此盛景。”

他想起了已经病逝的蔡公。蔡公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整合西南三省,实业兴邦,练兵强国,共御外侮。如今,林景云正在云南将这个理想一步步变为现实,而自己,却连培养本土技术人才的根基都如此薄弱。

“不能再等了!”刘湘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透出决断。他叫来机要秘书,口述电文:

“昆明,林主席少川兄亲启:闻悉贵省成功研制柴油机,川中军民,无不欢欣鼓舞,感佩万分。此乃振我西南实业之第一声春雷,意义非凡。然,欣喜之余,亦深感忧虑。滇省技工学堂、实业学堂英才辈出,已成国家栋梁。反观我川,连年战乱,百业凋敝,技术人才奇缺,空有宝山而不得其门。为继蔡公遗志,共荣西南,恳请少川兄以大局为重,允准云南技工、实业两校,于重庆、成都开设分校,为我川培养急需之技术人才,传授实业救国之真经。湘翘首以盼,静候佳音。弟,刘湘叩拜。”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封内容相似,措辞同样恳切的电报,也从贵阳发出,署名是贵州省政府主席,戴戡。

两封加急电报,承载着川黔两省的期盼,跨越千山万水,被送到了林景云的办公桌上。

林景云看完电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刘湘和戴戡的请求,既在他的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西南要一体化发展,人才的流通和培养是重中之重。只靠云南单方面输出技术人员,是输血,不是造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按下了电铃。

“主席。”周钟岳很快便走了进来。这位前清时就担任教育司司长的老先生,如今是云南省的教育厅厅长,两鬓斑白,但精神矍铄,身上带着一股儒雅的书卷气。

“钟岳先生,请坐。”林景云将两份电报递了过去,“四川的刘甫澄(刘湘字甫澄),贵州的戴循若(戴戡字循若),都发来了电报,想请我们的技工学堂和实业学堂,去他们那里开办分校。”

周钟岳扶了扶眼镜,仔细地看完了两份电报。他沉吟片刻,开口说道:“主席,这是好事,也是一件大事。说明我们的教育路线走对了,也说明川黔两省的当家人,是有远见的。”

“是啊,”林景云点头,“但如何办,却是个难题。我们的师资力量本就紧张,优秀的技术教员和工程师,每个厂矿都当宝贝一样供着,再抽调一批去外省,恐怕会影响我们自己的项目进度。”

周钟岳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主席,此事我早有思量。分校,自然是要办的。但不能简单地把我们的学校复制过去。我以为,当分两个层次来办。”

“请讲。”林景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其一,拔高一层。”周钟岳伸出一根手指,“我建议,以我们现有的云南实业学堂为基础,联合川、黔两省,共同组建一所‘西南工业技术大学’。这所院校,定位为高等学府,面向三省统一招生,专门培养理论扎实、具备研究能力的理工科人才。总校设在昆明,我们有最完备的设备和师资。同时,抽调部分骨干教师,在成都和贵阳设立分校,先从基础课教起,逐步完善。”

林景云的眼睛亮了。这个提议,格局宏大,直接将教育合作提升到了战略层面。

周钟岳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下沉一步。对于技工人才的培养,我认为可以依托我们目前派往川、黔两省的技术援助队和他们开办的各种短期培训班为基础,将之正规化。从我们的技工学校,选拔最优秀的毕业生和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组成巡回教导团,奔赴两地,正式挂牌成立‘云南技工学校成都分校’和‘贵阳分校’。他们的任务,不是讲授高深的理论,而是手把手地教,培养出能立刻上岗,能熟练操作机器、维修机器的熟练工人。一个主攻理论研究,一个主攻实践应用,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妙!”林景云不由得击节赞叹,“钟岳先生,此乃万全之策!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研究型人才与技术型人才相补充。既解决了我们师资不足的燃眉之急,又为川黔两地提供了最符合他们当下需求的教育模式。一个培养‘脑’,一个锻炼‘手’,这盘棋,活了!”

他当即命人拟定电文,将周钟岳的方案详细阐述,分别发往成都和贵阳。

回电来得很快。

刘湘和戴戡对这个方案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和完全的认同。在联合回电中,他们写道:“少川兄及钟岳先生高瞻远瞩,所拟方案,远胜我等所求。我辈军旅出身,深知纸上谈兵之害。既要有能设计图纸之大才,更要有能将图纸变为现实之巧匠。西南工业技术大学,为我西南育‘帅’;技工分校,为我西南练‘兵’。帅勇兵精,何愁实业不兴!川、黔两省,愿倾力配合,无论场地、经费,皆由我等一力承担,只求分校早日建成,书声琅琅!”

看着电报上恳切而又豪迈的言辞,林景云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看着墙上挂着的西南地图,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那些代表着矿产和工厂的标记上。他的脑海中,一个新的网络正在浮现。一个以昆明为中心,辐射成都、重庆、贵阳的教育与创新网络。

运输线是血脉,那么这个正在构建的人才培养体系,就是为整个西南肌体,源源不断输送新鲜血液,赋予其思考与创造能力的大脑和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