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父女(1/2)
往后的日子,就像院子里那棵桃树,在悄无声息中抽枝发芽,又在不知不觉里落叶归根,周而复始。
短暂的假期结束了。
阮小白开始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
对他来说,这是他在那个世界的最后一个学期。
课业繁重,毕业论文的压力也开始显现,但他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精密机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
图书馆,教室,家,三点一线。
偶尔在深夜里抬起头,揉着酸涩的眼睛,他会想起另一个家里的灯光,想起小亚和孩子们。
那不是一种让人分心的思念,而是一种燃料,让他更加专注,因为他知道,终点就在前方。
同时,周亚的生活被两个小家伙填得满满当当。
她不再去想那些打打杀杀的过往,照顾孩子成了她全部的世界。
周安还小,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哼唧两声,表达一下小婴儿最基本的需求。
周望夏却到了最磨人的年纪,会走了,会说几个简单的词,对世界充满了无穷的好奇心。
她会把言铮书房里的图纸抽出来,在上面踩来踩去,留下几个小脚印。
也会在阮蔚如看书的时候,悄悄爬到她脚边,把“爸爸”,“妈妈”,“饿”,“抱”这几个词翻来覆去地说,直到阮蔚如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书,笑着把她抱起来颠两下。
周亚抱着儿子喂奶时,女儿就会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扒着她的腿,仰着小脸,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抱……抱……”
周亚就会单手把女儿也揽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
小姑娘很满足,不哭不闹,就那么安静地待着,小手摸摸弟弟的脚丫,又摸摸妈妈的脸。
周亚常常看着他们,一看就是很久。
也从不觉得烦。
给他们洗澡,换尿布,喂饭,哄睡。
看着周望夏摇摇晃晃地追着院子里的一只蝴蝶,看着周安在自己的怀里满足地打个奶嗝。她常常会看得出神。
一个阳光好的午后,她会把两个孩子都放在院子的爬行垫上,自己坐在秋千上,轻轻地晃着。
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个瘦小干巴的小女孩,天不亮就要起床,背着沉重的书包,吊在横跨澜沧江的溜索上,脚下是奔腾咆哮的江水。
那时候,她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
她从没想过,二十多年后,自己会成为一儿一女的妈妈,坐在一栋带院子的小楼里,安稳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这种变化,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她贫瘠的童年里缺失的那些温暖和拥抱,如今正以另一种方式,加倍地回馈到她身上。
她给出去的爱,也治愈了曾经的自己。
阮蔚如和言铮更是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给了孙子孙女。
阮蔚如尤其喜欢抱着周安,小家伙眉眼间全是阮小白小时候的影子。
她常常抱着孙子,嘴里念叨着:“这鼻子,这嘴巴,跟小白小时候一模一样。”
言铮就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笑。
他话不多,但会默默地给周望夏搭积木,或者推着院子里的秋千,让小姑娘咯咯地笑个不停。
日子就在这样的平淡和温馨中,慢慢过去。
全家去首都看升国旗的计划,终于提上了日程。
这是言铮早就计划好的,他想让周亚看看这个她丈夫所属的,和平而强大的国家,最庄严的样子。
他们没有选择节假日,挑了一个普通的周末。一家六口,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为了能占个好位置,天还没亮,一家人就起了床。
凌晨的首都,空气清冽,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和他们一样,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
言铮和阮小白一人抱着一个孩子,阮蔚如护着周亚,在人群中找了个视野不错的位置。
周亚没见过这种阵仗,成千上万的人自发地聚集在一起,却不喧哗,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同一个时刻的到来。
她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抓住了阮小白的衣袖。
阮小白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周安往上抱了抱,腾出一只手,包裹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
终于,当第一缕晨曦刺破天边的黑暗时,一阵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那
声音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广场上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周亚顺着所有人的目光看过去。
一队穿着笔挺礼服的护卫队,护送着国旗,从城楼下走出,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分毫不差。
他们的表情肃穆,眼神坚定,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
国歌奏响。
所有人都肃立着,注视着那面鲜艳的红色旗帜,在护旗手有力的挥动下,迎着朝阳,冉冉升起。
周亚的目光被那片红色牢牢吸引。
它在晨风中舒展开,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流动的血液,充满了生命力。
她看着旗帜升到顶端,看着它在空中猎猎飘扬。
周围的人群开始轻声地唱起国歌,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
周望夏在言铮怀里,好奇地看着这一切,小手指着旗杆的方向,嘴里咿咿呀呀。
周安在阮小白怀里睡得正香,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周亚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面旗帜,和那雄壮的音乐。
一种陌生的,却又无比滚烫的情绪,从她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冲刷着她的四肢百骸。那
是一种震撼,一种归属,一种难以言状的安宁。
她曾经的世界,是混乱的,无序的,充满了暴力和挣扎。
而眼前的这一切,庄严,秩序,强大,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周亚还站在原地,久久地看着那面飘扬的旗帜。
阮小白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在想什么?”
周亚回过神,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她组织不好语言,最后只说了一句:“人真多。”
阮小白笑了,他知道她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以后,我们每年都来。”
这次旅行,在周亚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时间进入六月,天气渐渐炎热,阮小白的大学生涯也终于临近了尾声。
论文答辩那天,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站在讲台上,沉稳而清晰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从容地回答着教授们的每一个问题。
当答辩委员会主席宣布他顺利通过时,他对着台下的教授们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会议室,夏日的阳光迎面扑来,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当晚,路过宿舍楼下时,吵吵嚷嚷,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喝酒,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伤感和对未来的迷茫。
阮小白没有参与。
那些属于青春末梢的狂欢,那些夹杂着酒精和泪水的宣泄,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宿舍楼的阴影里,看着楼上楼下那些陌生的面孔,听着他们嘶吼着唱跑了调的歌。
他没有告别,因为他的终点,从来不在这里。
他转身,走出了校门。
脚步却前所未有的轻快。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盏路灯下,将它缩短。
当他回来推开院门时,恰好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给整个院子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那棵桃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然后,他看见了小亚。
她就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棉布长裙。
秋千轻轻地晃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的怀里抱着周望夏,小姑娘大概是玩累了,脑袋靠在妈妈的肩膀上,小手还抓着妈妈的一缕头发,睡得正熟。
秋千架旁边铺着一张柔软的爬行垫,周安躺在上面,手脚并用地蹬着,嘴里发出“啊呜啊呜”的声音,自得其乐。
阮小白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这几个月来的奔波和疲惫,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抚平了。
周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晃动,侧过头看了过来。
她的目光和阮小白在空气中相遇。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怕吵醒怀里的女儿。
“嗯。”阮小白应了一声,走了过去。
他先是弯腰,在爬行垫边上蹲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肉嘟嘟的脸蛋。周安立刻抓住他的手指,往自己嘴里塞,啃得津津有味。
阮小白笑了笑,抽回手,又走到秋千旁。
他看着周亚怀里睡熟的周望夏,小姑娘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顺利吗?”周亚问。
“很顺利。”阮小白说,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秋千的绳索。
秋千又开始悠悠地晃动起来。
周亚抱着女儿,阮小白站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推着。
谁也没有再说话,但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安宁的默契。
院子里只有风声,秋千的吱呀声,还有周安偶尔发出的咿呀声。
过了一会儿,屋子的门开了。
阮蔚如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看见阮小白,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回来了!”
“妈。”
阮小白喊了一声。
“快快,进来歇着,论文答辩累坏了吧?”
阮蔚如把果盘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走过来想拉他。
言铮也跟在后面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条小毯子,径直走到爬行垫旁,弯腰把毯子盖在了周安的肚子上。
小家伙蹬了两下腿,没把毯子蹬开,也就随它去了。
“爸。”
阮小白又喊。
言铮直起身,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显而易见的欣慰。
“结束了就好。”
阮小白感觉自己像是回了港的船,外面再大的风浪,都与他无关了。
周亚抱着已经睡沉的女儿站起身,轻轻地把她交到阮蔚如怀里。
“妈,抱她进去睡。”
“哎,好,我来。”
阮蔚如接过孙女,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转身进了屋。
周亚空出手,走到爬行垫旁,弯腰就把儿子抱了起来。
周安一到妈妈怀里,立刻就不啃自己的拳头了,脑袋熟门熟路地往她胸口蹭。
阮小白看着她熟练的动作,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了儿子。
“我来抱吧。”
周安换了个怀抱,愣了一下,看清是阮小白,便伸出小手去抓他的衣领。
周亚没跟他争,顺势把孩子递给了他,然后伸手,极其自然地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乱了的衣领。
她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脖颈,带着一丝凉意。
“吃饭吧。”
她说。
阮小白抱着儿子,点了点头,“好。”
晚饭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家常的味道。
言铮和阮蔚如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给阮小白和周亚夹菜。
两个孩子已经安顿好了,屋子里格外安静。
饭吃到一半,阮蔚如看着儿子,突然开口道:“毕业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阮小白正给周亚剥虾,闻言,把剥好的虾仁放进她碗里,才抬起头。
“还没想好。”
这是实话。
他之前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毕业上,为了能尽快回到这个家。
至于之后做什么,他还没有一个清晰的规划。
“不着急。”
一旁的言铮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先休息一段时间。家里也不需要你马上就去赚钱。”
话音落下,饭桌上的气氛更加松弛下来。
阮蔚如也跟着点头。
“你爸说得对,这段时间为了毕业论文,人都熬瘦了,是该好好歇歇,工作的事,不急。”
她说着,又给阮小白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肉,把刺都细心地挑掉了。
阮小白看着碗里的鱼肉,又看了看父母,最后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周亚身上。
周亚正安静地吃饭,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看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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