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裂痕与微光(2/2)

陈锐和赵守诚冲过去时,岩洞口冒着黑烟,几个工人正捂着口鼻往外跑。齐家铭脸上熏得漆黑,怀里抱着个人——是王铁柱,但已经不像人样了。

王铁柱的脸和上半身严重烧伤,皮肤焦黑卷曲,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他还没死,眼睛睁着,但眼神涣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说不出话。

“怎么回事?!”陈锐吼道。

“沈工……沈工在试新配方的燃烧剂……”齐家铭声音发颤,“铁柱负责加热……不知道怎么就……炸了……”

沈弘文从黑烟里踉跄出来,他脸上也有烧伤,但没王铁柱那么重。他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烧变形的搪瓷杯,里面是黑乎乎的糊状物。

“我……我想提高燃烧温度……加了铝粉和硫磺……加热时可能……”他语无伦次,眼睛直勾勾看着王铁柱。

赵守诚已经喊来卫生员。但看着王铁柱的伤,卫生员的手在抖——没有药,没有设备,这伤根本没法处理。

“先抬到伤员棚!”赵守诚下令。

王铁柱被抬走了。沈弘文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破杯子,像傻了。

陈锐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杯子,扔在地上。“砰”一声,杯子碎了,里面的糊状物洒出来,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化学品味。

“沈工。”陈锐的声音很冷,“我说过,试验要安全第一。”

“我……我知道……”沈弘文低下头,“我以为……能控制……”

“你以为?”陈锐打断他,“战场上,‘你以为’三个字,是要用命来换的!”

沈弘文浑身一震,没说话。

“先去看看铁柱。”赵守诚拉过陈锐,低声说,“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伤员棚里,王铁柱被放在草垫上。卫生员用煮过的布蘸着凉水,轻轻擦拭伤口。每擦一下,王铁柱的身体就抽搐一下,但他咬着木棍,没出声。

沈弘文跪在旁边,看着那张年轻但已经被毁掉的脸。王铁柱才十九岁,在黑石峪时是他的助手,聪明,肯学,说等打跑了鬼子要去读大学。

“铁柱……”沈弘文的声音哽咽,“对不起……我……”

王铁柱的眼睛动了动,看向他。焦黑的嘴唇张开,发出微弱的气声:“沈工……别停……咱们的东西……有用……”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了眼睛。胸口还在微弱起伏,但越来越慢。

“盘尼西林!”卫生员急得快哭了,“有盘尼西林吗?预防感染……”

孙掌柜带来的五支盘尼西林,昨天刚给三个重伤员用了两支,剩下的三支,是要留给更紧急的情况的。赵守诚看向陈锐。

陈锐沉默了几秒,然后咬牙:“用!全用!”

药打进去了。但所有人都知道,烧伤这么重,感染几乎是必然的。盘尼西林也只是拖时间。

深夜,王铁柱开始发高烧,说明胡话:“娘……我不疼……冷……好冷……”

沈弘文守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时,王铁柱的呼吸停了。---

追悼会很简单,就在王铁柱的遗体前。赵守诚主持,说了些“英勇牺牲”、“火种不灭”的话。但这次,人群里的气氛不一样。

有些人看沈弘文的眼神,带着不满和怀疑。低声的议论能隐约听见:

“为了搞那些没用的东西,把命搭上了……”

“人家传单上说得对,技术人员在咱们这儿,就是遭罪……”

“要是去了鬼子那边……”

沈弘文低着头,一直没抬起来。追悼会结束后,他一个人回到被炸毁的实验室,坐在焦黑的石头上,看着满地的狼藉。

齐家铭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递给他半个烤土豆。

“沈工,别太自责。”齐家铭说,“搞技术,哪有不牺牲的。我在汉阳兵工厂时,也见过试验出事的。”

“可那是在工厂里,有防护,有医生。”沈弘文的声音嘶哑,“在这儿……一条命,就因为我一个配方……”

“铁柱临走前说的话,你听见了。”齐家铭看着他,“‘咱们的东西,有用’。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为什么死。”

正说着,赵守诚带着几个人过来。他当众宣布:王铁柱同志为保护试验设备、推动军工技术发展英勇牺牲,追认为中共党员,记特等功一次。同时,号召全体同志学习王铁柱同志不怕牺牲、勇于奉献的精神。

这个处理很高明。既安抚了人心,又把一次事故转化成了正面典型。

但沈弘文知道,有些裂痕,不是几句话能弥补的。--

三天后,侦察兵传回确切消息:原田大队已开拔南调。刘家洼据点换防完成,伪军第8团第3营进驻,日军留守小队只有三十多人。

换防期间确实混乱,伪军不熟悉地形,布防漏洞百出。但陈锐没有下令攻击。

他在等。

等伪军松懈,等天气更冷,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

傍晚,李水根带来另一个消息:内线确认,吴队长在换防混乱中“失踪”了。现场留下烧焦的尸体,穿着他的军装,但面目全非。松本虽然怀疑,但查无实据,只能上报“阵亡”。

“他家人呢?”陈锐问。

“孙掌柜托人打听了,保定那边……他娘和妹妹,半个月前就被特高课带走了,下落不明。”李水根声音低沉。

陈锐闭上眼睛。这个结果,他预料到了。

战争就是这样。没有圆满,只有取舍。

夜深了,陈锐站在崖壁上,望着刘家洼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新来的伪军可能正在抱怨天气寒冷、伙食太差、八路军神出鬼没。

而更远处,南下的原田大队,正在开往哪个战场?太平洋?缅甸?还是……中国南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场战争的潮水,正在转向。

山风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但风中,似乎也夹着一丝……别样的气息。

那是春天到来前,冰雪消融的气息。

虽然还很微弱,但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