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裂痕与微光(1/2)
消息是裹在油布里,塞进一节空心竹筒,由交通员用粪车夹带进山的。竹筒劈开,里面是张巴掌大的纸条,李水根就着油灯看了三遍,才敢相信。
他把纸条递给陈锐时,手有点抖。
陈锐接过来,纸条上的字是用密写药水写的,用碘酒显影后呈淡蓝色,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驻防刘家洼之日军原田大队,接令南调,三日后开拔。接防者为新编伪治安军第8团一部及日军留守小队,兵力约四百,战力存疑。机不可失。”
岩洞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噼啪的爆裂声。
赵守诚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老陈,这情报……准吗?”
“送情报的是咱们在伪县政府的内线,可靠。”李水根说,“而且城里的孙掌柜也提过鬼子调动的事,对得上。”
“四百人……”一营长王猛搓着手,眼睛里闪着光,“团长,咱们能动用的战斗人员有六百多,加上能拿枪的民兵,小八百人。趁他们换防混乱,打他一家伙,搞不好能把刘家洼端了!”
“端了有什么用?”三连长李栓柱闷声说,“刘家洼离咱们三十里,占了守不住,还得撤回来。白费力气,还暴露实力。”
“怎么没用?”王猛反驳,“端了据点,能缴获物资!粮食、弹药、药品!咱们现在缺的就是这些!还能救吴队长!”
“救吴队长?”李栓柱冷笑,“为了救一个伪军中队长,搭上咱们多少同志?值吗?”
“话不能这么说。”李水根插话,“吴队长要是真反正,能带出一个中队,还能打开一条物资通道。长远看,值。”
“长远?咱们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难说,还长远?”
争论声在岩洞里回荡。陈锐没说话,他把纸条放在油灯上,看着它卷曲、焦黑、化成灰烬。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都别吵了。”赵守诚提高声音,“听团长的。”
所有人看向陈锐。
陈锐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王猛跃跃欲试,李栓柱满脸忧虑,李水根眼中带着期待,齐家铭和沈弘文这些技术人员则有些茫然——打仗的事,他们插不上嘴。
“情报可信,战机确实存在。”陈锐缓缓开口,“但是——”
他顿了顿:“但是咱们现在什么情况?粮食只够半个月,盐快没了,伤员刚缓过来点,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这时候拉出去打一仗,赢了还好,要是输了,或者伤亡大了,这个冬天咱们就真过不去了。”
王猛想说什么,陈锐抬手止住他。
“我理解大家想打出去的心情。憋在山里,看着鬼子在外面杀人放火,谁不憋屈?”陈锐的声音很平静,“可打仗不是赌气。咱们现在就像个重病的人,需要的是静养,不是去跟人拼命。”
“那……就不打了?”李水根有些失望。
“不是不打,是现在不能打。”陈锐走到地图前,“鬼子换防,是个机会。但咱们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久的好处。”
他指着刘家洼:“强攻据点,就算打下来,鬼子肯定会疯狂报复。咱们刚缓过一口气,经不起折腾。”
“那怎么办?”
“等。”陈锐说,“等鬼子换防完成,等新来的伪军和留守日军熟悉情况。那时候,他们以为没事了,松懈了,咱们再动。”
“怎么动?”
“小股部队,频繁袭扰。”陈锐的手指在地图上画着小圈,“今天摸个哨,明天炸段路,后天截个运输队。不跟他们硬拼,就恶心他们,消耗他们,让他们日夜不宁。”
他看向李水根:“同时,加紧对伪军第8团的策反工作。新来的部队,人生地不熟,正是分化瓦解的好时候。”
“那吴队长……”
“吴队长要救,但不能强攻救。”陈锐说,“等伪军换防时,肯定会有混乱。趁那时候,制造机会,让他‘逃’出来。或者……让他‘阵亡’。”
“阵亡?”
“对。”陈锐点头,“如果实在救不出来,就让内线安排,让他‘死’在咱们的袭击里。尸体烧焦,鬼子查不出来。这样至少能保全他的家人。”
岩洞里再次安静。这个方案更稳妥,但也更……冷酷。
“大家还有什么意见?”陈锐问。
没人说话。
“好,那就这么定。”陈锐拍板,“主力继续休整,加强训练,储备物资。侦察连和敌工科,全力盯住鬼子换防。沈工、齐厂长,你们的技术攻关不能停,咱们需要更好的装备。”
散会后,赵守诚留了下来。
“老陈,你刚才说的……让吴队长‘阵亡’,是不是太……”他没说完。
“太冷酷?”陈锐接过话,“老赵,咱们现在没有本钱感情用事。吴队长如果活着落在鬼子手里,以特高课的手段,他撑不了多久。到时候,咱们在城里的内线、孙掌柜那条药品线、甚至山里的一些情况,都可能暴露。那会死更多人。”
赵守诚沉默。他知道陈锐是对的,但心里还是堵得慌。
“战争就是这样。”陈锐的声音很轻,“有时候,为了保护更多人,不得不牺牲少数人。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第二天中午,天上出现了鬼子飞机。
不是轰炸机,是双翼的侦察机,飞得很低,嗡嗡声在山谷里回荡。飞机掠过时,撒下无数白色的纸片,像下雪一样。
纸片随风飘散,落在树梢上、岩石间、窝棚顶。战士们和群众捡起来看,上面印着字,还有图。
“八路弟兄们,别再受苦了!皇军优待投诚者!”
“国际形势已变,英美苏才是赢家,八路军孤军困守,毫无前途!”
“携带武器来归者,赏大洋五十!官长加倍!”
“技术人员来投,保证安全,重用!”
有一张传单特别刺眼,上面印着几张模糊的照片,像是根据地的生活场景:衣衫褴褛的战士、面黄肌瘦的孩子、简陋的窝棚。旁边配着大字:“这就是你们过的日子?值得吗?”
还有一张,列出了几个名字,其中就有“沈弘文”——“天津着名工程师,竟沦落至此!皇军惜才,欢迎归来,待遇从优!”
传单像瘟疫一样在营地里传播。虽然大多数人都嗤之以鼻,当场撕碎或用来引火,但陈锐和赵守诚都注意到,有些人捡到传单后,偷偷藏了起来,或者看了很久。
更让人不安的是,下午有几个老乡找到赵守诚,吞吞吐吐地问:“政委,那传单上说的……英美苏真打赢了?那咱们……咱们还打啥?”
赵守诚心里一沉。他知道,最担心的思想动摇,开始了。---
傍晚时分,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沈弘文的“实验室”方向传来。
不是枪炮声,是那种憋闷的、像什么东西在罐子里炸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惊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