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老梅帮忙(2/2)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窗户玻璃上,噼啪作响,瞬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德阳被拘留的这十几天,对阿娟来说,像是熬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

每次拿着假条走进老梅的办公室,她都感觉脚步有千斤重。她害怕老梅问她“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害怕看到怀疑或者怜悯的眼神。她甚至在心里打好了无数遍腹稿,想着如果被问起,该如何编造一个合理的理由,比如孩子生病,比如老家来人。

可每一次,老梅都是那样,爽快地签字,偶尔还会叮嘱一句“路上小心”或者“有事说话”。他的眼神平静,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就像批准一次最普通的年假。

这种沉默的理解,对阿娟而言,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有力量。它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为她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她知道,梅厂长肯定是知情的。警方和社区都通知了,他作为主管领导,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他选择了装作不知。

这份“装作”,是一种极致的善良。也是因为两个曾经有过一段……

它让阿娟在巨大的羞耻和焦虑中,保住了一丝喘息的空间。她不必在工厂这个她赖以生存的地方,一遍遍撕开自己的伤口,去解释丈夫的荒唐和自己的不堪。她可以暂时把“酒驾犯家属”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标签,藏在厂门之外。

她每天奔波于工厂、拘留所和家之间,身心俱疲。面对冰冷的铁窗,要强打精神安慰里面那个闯了祸的男人;回到冷锅冷灶的家,要面对四壁空荡和沉重的债务(事故赔偿不是小数目);只有在工厂,在熟悉的机床轰鸣声中,她才能获得片刻的麻木,暂时忘记现实的狰狞。

而梅厂长那份不动声色的照拂,是这片麻木中,唯一能感知到的暖意。

德阳拘留期满,释放回家。阿娟悬了半个多月的心,并没有因此完全落下。丈夫出来了,但事情远未结束。事故的赔偿、驾照的吊销、周围人可能的指指点点,以及夫妻之间那层因这件事而产生的微妙隔膜,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她心上。

但至少,她不用再频繁地往拘留所跑了。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她恢复了正常的上下班,甚至比以前更早到岗,更晚离开。她需要工作来填充时间,也需要那点加班费来贴补家用。她暂时没有搬回工厂宿舍,尽管宿舍能省下不少通勤时间和费用。但她得回去,看着点德阳。

工厂里,一切如常。

机器依旧轰鸣,流水线永不停歇。工友们依旧在休息时聊聊八卦,开开玩笑。没有人刻意提起德阳的事,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阿娟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几天,确认自己没有听到任何风言风语,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心里明白,这潭看似平静的湖水下面,并非没有暗流。只是有人,提前为她筑起了一道堤坝。这道坝,就是老梅。

他不仅自己绝口不提,似乎也用他那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约束了整个车间的氛围。阿娟有时会看到,当有人话里话外想打听点什么的时候,老梅要么适时地出现布置个工作,要么一个眼神扫过去,对方便悻悻地住了口。

这种无形的保护,让阿娟感激涕零,这次事情不知如何回报老梅。老梅真正帮助了她。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滑过了一周。

这天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大功率吊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搅动着闷热潮湿的空气,混合着饭菜的味道。工人们围着长条桌,一边吃饭,一边大声说笑,暂时从机械的劳动中解脱出来。

阿娟打了份简单的饭菜——一份炒青菜,一点土豆丝,找了个靠角落的安静位置坐下。她低头小口吃着,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这个月的开支。赔偿金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与另一道视线不期而遇。

是老梅。

他正和几个班组长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吃饭,似乎也是刚谈完工作,目光随意地扫过食堂。就那么巧,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阿娟心里一慌,本能地想移开目光,装作没看见。但这一次,不知怎的,她的目光像是被钉住了,没能立刻躲闪开。

老梅也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他看着她,眼神依旧是平和的,但在那平和之下,阿娟似乎读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同情,同情会让她感到难堪;也不是好奇,好奇会让她想要躲避;那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是理解,是洞悉,是一种“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的默然安抚。

那眼神曾经是二人幽会的暗语,如今像一道温润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漫过阿娟干涸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