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大刘送礼(2/2)
他把摩托车停在巷子口一个昏暗的角落里,锁好。然后竖起大衣的领子,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紧紧地捂在怀里,既能保暖,也更安全。他在那栋斑驳的筒子楼下徘徊,像一只寻找洞穴的野狗。寒风吹得楼道的破窗户哐哐作响,空气中飘着公共厕所和煤球炉混合的复杂气味。他不停地跺着脚,既是为了驱寒,也是为了缓解内心的焦灼。每一次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他都心惊肉跳,下意识地缩进更深的阴影里。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不能太早,怕撞见别的访客;也不能太晚,怕老梅休息了。
终于,晚上八点半左右,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给自己注入勇气,他快步走进楼道,摸着黑,熟门熟路地爬上三楼。站在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深绿色铁门前,他再次整理了一下衣领,清了清嗓子,然后抬手,敲响了门。
“咚咚咚——”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接着,门开了一条缝,老梅那张略显浮胖、戴着黑框眼镜的脸探了出来。看到是大刘,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恢复了常态,把门完全打开。
“是大刘啊,这么晚了,有事?”老梅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领导特有的那种沉稳。
“梅厂长,没打扰您休息吧?”大刘脸上堆起谦卑而热切的笑容,侧身挤进门,“有点工作上的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老梅的出租屋很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旧衣柜。桌子上还摊着一些文件和一份报纸,旁边放着个搪瓷茶杯。
“哦?什么事,说吧。”老梅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坐回到椅子上。
大刘没有坐。他站在屋子中央,搓着手,脸上依旧挂着笑:“也没啥大事,就是……今天会上,多谢领导提携。我知道,我工作上还有很多不足,全靠您一直关照。”
老梅摆了摆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哎,那是你自己工作有成绩,应该的。”
“不不不,我心里有数。”大刘往前凑了半步,话锋顺势一转,“梅厂长,这不快过年了嘛。一年到头,您为了厂里操心劳力,对我们下面人也照顾。我也没啥表示的……”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老梅的反应。老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在镜片后显得有些模糊。
大刘不再犹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已捂得温热的牛皮纸信封,动作流畅而隐蔽地塞到了老梅放在桌上的报纸下面。
“一点心意,给您和孩子买点年货。您千万别推辞,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恳切。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无数遍。没有推搡,没有客套,甚至没有过多的语言解释。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老梅的目光下垂,扫了一眼那微微鼓起的报纸下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更没有喜悦。那只是一种……默认的平静。他端起茶杯,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才抬起头,看着大刘,语气如常地说道:
“你呀……就是太客气。工作干好了,比什么都强。以后把心思多放在正道上。”
“是是是,领导您放心!我一定加倍努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大刘如蒙大赦,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松了下来,一股巨大的轻松感席卷全身,甚至让他感到些许虚脱。他知道,事情成了。明天的合同,稳了。眼前的危机,暂时过去了。
“那……梅厂长,您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了。”大刘弓着腰,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一步步退到门口。
“嗯,路上小心点。”老梅淡淡地回了一句,目光已经重新回到了桌面的文件上。
大刘轻轻带上门,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一出楼道,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无比畅快。他跨坐上摩托车去,车轮轻快地转动起来。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着附近的街道兴奋地骑了一圈。
路灯将他骑车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看着这座被夜色笼罩的城市,心里盘算着明天如何与阿强对接,如何在合同细节上为表弟争取更多利益,当然,也想着自己能从这条稳固的“财路”中,获得多少长久的好处。之前的恐惧和焦虑,已经被一种冒险成功的兴奋和对未来利益的憧憬所取代。
他吹起了口哨,是一首很久以前的流行歌曲,调子有些跑,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觉得自己又一次掌握了在这个世界里生存的密码,虽然卑微,虽然阴暗,但却有效。
而在那间简陋的出租屋里,老梅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那个骑着自行车、吹着口哨远去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放下窗帘,回到桌前,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手里掂了掂,手指感受着里面纸币的厚度。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表达一种无声的鄙夷。然后,他拉开抽屉,把信封随手扔了进去,和里面一些杂乱的物品混在一起,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抽屉被重新推上,严丝合缝。屋子里,只剩下灯光,以及窗外无尽的、寒冷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