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老梅寻仇(2/2)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带着烦躁,“好像…好像有点像,又好像不像…,我真的…真的记不清了…”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开始轻微耸动。

老梅的心,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沉下去。他收起手机,笨拙地搂住妻子的肩膀,“没事,没事,看不出来没关系,我们慢慢找,总会找到的。”这话,是说给桂芳听,更是说给自己听。可那“总会找到”的信念,在日复一日的徒劳中,正被磨损得越来越薄。

派出所那边,每隔几天老梅就会打个电话过去询问进展。接电话的有时是张民警,有时是别的警员,回答大同小异:“还在查,有线索会通知你。”后来,对方的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老梅啊,你这样天天打电话也解决不了问题。”有一次,张民警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要不,你自己有空再来看看监控?我们确实人手有限。”

老梅请了假,又一次坐在了派出所那间小小的监控室里。屏幕上分割出无数个小画面,记录着这个城市角落的日常。他盯着那些画面,眼睛酸涩得直流泪。他看到拥挤的人潮如何像水流一样漫过街道,看到小偷偷窃的瞬间,看到情侣当街争吵,看到无数的悲欢离合在上演。可偏偏,找不到那两个人的任何清晰踪迹。他们就像从未存在过。

希望,像肥皂泡,一个接一个地破灭。

他的寻仇行动开始变味。最初的目标明确,渐渐变成了一种机械的、偏执的习惯。他不再仅仅寻找“胖胖的”和“瘦高个”,任何行为稍有异常、眼神有些闪烁的人,都会引起他的警觉,成为他镜头捕捉的对象。他的手机内存频频告急,不得不忍痛删除了一些阿香和女儿的照片,腾出空间来存储这些“嫌疑犯”的影像。

他的生活节奏完全被打乱。清晨五点起床,带着一身露水寒气回家,匆忙吃口早饭去上班;下午下班直接扎进火车站,直到夜色深沉才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来。他瘦了,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身上总是带着火车站那种特有的、混杂不洁的气味。

桂芳看着心疼,又害怕。她端上热饭菜,小心翼翼地劝:“老梅,要不…算了吧?警察不是说在查吗?你这样…我害怕…”

“算了?”老梅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里面有一种桂芳从未见过的、近乎凶狠的光,“怎么能算了?!只要他们还在这个城里,我就一定要把他们揪出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桂芳被吓得噤了声,不敢再劝,只能默默垂泪。她知道,老梅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股不发泄出来就能把他自己烧毁的火。

又是一个徒劳无功的下午。夕阳像一枚咸蛋黄,无力地挂在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老梅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茫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身体的累是其次,那种精神上的巨大空虚和挫败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路过一个熟悉的街角报亭,老板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打烊。老梅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报亭橱窗,那里密密麻麻贴着各种牛皮癣广告——租房、招聘、疏通管道,还有几张略微显眼的“寻人启事”。

其中一张,是寻找一位走失的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打印纸上印着老人慈祥的照片,下面详细描述了走失时的衣着体貌特征,最后一行字写着:“提供有效线索者,必有重谢!联系人:x先生,电话……”

“必有重谢”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老梅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走到报亭前,仔细地看着那则启事。悬赏的金额并不高,或许只是家属的一份心意。但老梅在意的不是金额。他在意的是这种形式——一种发动群众、依靠广泛网络的形式。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柴,瞬间照亮了他混沌的脑海。

派出所的力量是有限的,是讲规则、讲证据的。监控的范围是固定的,是有死角的。阿香的记忆是受损的,是不可靠的。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是无头苍蝇似的。

但是……

如果他把他手机里那些海量的“嫌疑犯”照片和视频,用一种方式散布出去呢?如果让更多的人看到这些面孔呢?这座城市里,总有人会见过他们,认识他们!就像那张寻人启事一样!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战栗起来,既是因为激动,也是因为一种踏入未知领域的恐惧。他知道这方法很笨,很野,甚至可能惹来麻烦。但这似乎是他眼前唯一能抓住的、主动做点什么的途径了。

他猛地转过身,推起自行车,不再回家,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城南的电子市场——飞快地骑去。他需要买一个容量更大的手机内存卡,或许,还需要找一家打印店。

接下来的几天,老梅的行动模式改变了。

他依然去火车站蹲守,但拍摄的目的性更强了。他不再漫无目的地拍所有疑似的人,而是开始有意识地观察那些长时间滞留、无所事事、眼神游移、或者频繁进行小额交易(他怀疑是销赃)的人。他试图捕捉更清晰的正脸,记录下他们与其他人的交流,甚至悄悄跟随一段,摸清他们大致的活动范围。他的行为变得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有两次,他差点被对方察觉,那种警惕、阴鸷的目光扫过来,让老梅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机,混入人群溜走。

晚上回家,他不再急着让桂芳辨认。而是将新拍的照片和视频导入到那台嗡嗡作响的旧电脑里。他开始学习简单的图片处理,放大、锐化、调整对比度,试图从那些模糊的影像中扣出更多细节。电脑屏幕上,那些被放大后更显扭曲狰狞的面孔,在昏暗的台灯光下,如同鬼魅。

然后,他开始了第二步。他精选出几十张他认为“可能性最高”的照片,去了离家很远的一家打印店。他要求打印成a4纸大小,黑白,成本低。打印店小妹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几眼,也没多问。

拿着厚厚一沓“通缉令”,老梅的心跳得厉害。他选择了几个他认为那两人最可能出没的区域——火车站周边几个管理混乱的城中村入口、几条背街小巷的墙壁、以及几个劳务市场附近的电线杆。

行动选在深夜。他像幽灵一样,骑着车,穿梭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找到合适的位置,左右看看无人,迅速从怀里掏出刷糊糊的小桶和刷子,三两下刷上,然后把一张“通缉令”拍上去,用手抹平。纸上,是他手动添加的歪歪扭扭的大字:“寻找此人!提供有效线索重谢!”下面留了一个他新办理的手机号码。

整个过程,他的手一直在抖。冷风一吹,刷糊糊在手上结成冰碴,刺骨的凉。但他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这是一种逾越规则带来的刺激,是一种将隐秘行动公之于众的快感,更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这可能侵犯隐私,可能扰乱治安,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来真正的危险。但他顾不上了。常规途径已经走投无路,他只能选择这条危险的“野路子”。

贴完最后一张,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老梅站在空旷的街口,看着电线杆上那张在晨风中微微抖动的纸张,上面那个模糊的胖脸正冷漠地“看”着这个世界。老梅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掏出那个只用于联系此事的旧手机,屏幕漆黑,寂静无声。

他知道,他在下一注豪赌。赌这座城市有人认识这张脸,赌人性的贪婪或者正义,赌冥冥中的天理报应。

他握紧了冰冷的手机,仿佛握着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

等待,开始了。而这一次的等待,与之前那种茫然的等待截然不同。它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却也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希望。

他有时会下意识地想找两个帮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老梅自己狠狠地掐灭了。

“怎么开口?”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兄弟,帮个忙,我老婆在火车站被人摸了,我得去把那两个杂种揪出来……” 他仿佛能看到朋友那先是惊愕,继而可能带上怜悯,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的眼神。不,绝对不行!这事关男人的尊严,关他老梅作为丈夫的脸面。家丑不可外扬,这口气,他必须自己挣回来,也只能自己挣回来。单枪匹马,成了他唯一,也是悲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