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梅刘偶遇(1/2)

初秋的火车站广场,永远是一幅流动而喧嚣的图景。

大刘穿着一身半旧的保安制服,与这环境既融合又格格不入。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立在广场相对僻静的一角,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鹰隼般扫视着涌动的人潮。他的目光尤其会在那些单独带孩子的中年男女、神色仓皇抱着婴孩的妇人、或者几个青壮年围着一个懵懂孩童的组合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更带着一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意。

儿子失而复得,已经过去一段日子了。表面的欢欣鼓舞早已被冰冷的现实碾碎。那个曾经机灵爱笑的孩子,回来了,却又好像永远丢了一部分魂。医院的诊断书像一块烙铁,烫在他的心上——“因药物导致认知功能永久性损伤,智力发育迟滞”。简而言之,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像正常孩子一样读书、工作,甚至独立生活了。

这份沉重的、难以向外人言说的痛苦,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大刘的心。他对人贩子的恨,早已超越了法律制裁的范畴,掺杂了一种原始的、想要撕碎什么的暴力冲动。他需要找到他们,不仅仅是让他们伏法,更是要亲手……他不敢深想下去,但那念头却像野草,在绝望的土壤里疯长。

派出所的电话他几乎每天都要打一遍,客气而程式化的回复“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您”,渐渐浇灭了他的耐心。他明白警方有警方的程序和难处,但他等不了。作为一个保安,他听过、见过太多三教九流,潜意识里觉得,这些人贩子,就像隐藏在阴暗角落的老鼠,流动性极强,而火车站这种人流量巨大、鱼龙混杂的地方,必然是他们的活动据点之一。

于是,休息日成了他自我指派的“巡逻日”。一次又一次,他在这里徘徊,观察,甚至壮着胆子向一些看起来像“老江湖”的小贩、擦鞋匠打听,是否见过形迹可疑、经常带着不同孩子出现的人。结果总是一无所获,反而招来不少警惕或鄙夷的目光。

今天又是这样。站了大半天,问了几个人,除了让自己更加心烦意乱,毫无收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茫茫人海,他去哪里找那些毁了他儿子一生的恶魔?儿子呆滞的眼神、木讷的表情在他眼前晃动,与记忆中那个活泼灵动的身影重叠,撕裂着他的神经。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就在他感到茫然失措,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迅速拐进了广场旁边一条堆放杂物、光线昏暗的小巷。

那背影……是老梅?

大刘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老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那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平日气质不符的警惕和匆忙。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让大刘暂时压下了自己的烦闷,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了过去。他放轻脚步,靠近巷口,侧身往里望去。

果然是老梅。他正背对着巷口,微微佝偻着背,似乎在为什么事焦躁不安,不时跺跺脚,探头往巷子另一端张望。

“梅哥?”大刘出声叫道。

老梅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转过身,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慌,眼神躲闪,嘴唇嗫嚅着:“大……大刘?你,你怎么在这儿?”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口袋里缩了缩,仿佛想藏起什么东西。

大刘心头疑云更甚,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自己的痛苦,也懒得深究老梅的异常,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满腔的愤懑说道:“唉!别提了!心里堵得慌,出来转转,想找那些天杀的人贩子晦气!”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人贩子”三个字,额角的青筋都跳了一下。关于儿子的真实情况,他死死压在心底,那是他不能触碰,更不能对外人言的伤疤。

老梅听到这话,紧绷的神色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丝,但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却丝毫未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含糊的:“哦……是,是该找……”

他同样有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老婆桂芳的遭遇,让他隐约感觉……她被那两个歹徒……糟蹋了!这奇耻大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尊严上,日夜灼烧着他的灵魂。可这口气,他老梅咽不下去!他也是个男人!这些日子,他表面上正常生活,暗地里却像变了个人,沉默,阴郁,内心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滋长——找到那两个混蛋,让他们付出代价!他出现在火车站,也正是得到了一点模糊的线索,想来碰碰运气。这些,他怎么可能对大刘说?

两个男人,站在昏暗的小巷里,各自怀揣着血淋淋的伤口和足以焚毁理智的仇恨,却都在对方面前,用粗糙的绷带将伤口紧紧包裹,一丝不露。

气氛有些凝滞。老梅看着大刘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心中升起一丝同病相怜的感慨。他努力压下自己的心事,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安慰道:“大刘,看开点……孩子,总归是找回来了,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其他的……慢慢来,日子总得过下去。”这话既是说给大刘听,也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大刘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算是回应。老梅的安慰苍白无力,根本无法触及他痛苦的万分之一,但他知道,这是好意。

“站这儿说话不像样,”老梅指了指巷子外面,“找个地方坐坐?”

大刘正心烦意乱,也无处可去,便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小巷,在广场边缘找到了一处相对安静的花坛边缘坐下。身下是冰凉的瓷砖,面前是川流不息的人潮,构成了一个奇特的谈话背景。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不远处车辆的噪音填充着空隙。他们都急需一个话题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将注意力从各自血腥的想象中暂时剥离出来。

“那个……”几乎是同时,两人都开了口。

“你先说。”老梅示意。

大刘搓了搓粗糙的脸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新工厂建设工地的事。上次您说过找承包单位。你……看看怎么搞?”

这话题成功转移了双方的注意力。老梅沉吟了一下,这正是他今天也想找大刘商量的事情之一。

大刘继续说“我的意思是,这次新厂区的工程,肥水不流外人田,就让德阳和阿强他们两家合作来干吧。德阳有经验,阿强有一些关系,结合起来,应该能把活干好。”

这个提议,正好说到了老梅的心坎上。此刻老梅的心神大部分被复仇的念头占据,实在没有太多精力去细致权衡工程上的利弊,大刘这个简单直接的方案,正合他意。

“我看行。”老梅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表示赞同,“就这么定吧。回头你跟德阳说说,再和阿强通个气。下周就得搞招标了。”

“好,我找时间跟他们说。”大刘应承下来。

一件关乎未来厂区建设的重要事项,就在这火车站广场嘈杂的背景音中,三言两语被敲定了。没有激烈的讨论,没有利益的博弈,仿佛只是顺理成章地了结一桩小事。

然而,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早已汹涌。

事情谈完,两人之间又陷入了那种微妙的沉默。他们彼此都清楚,对方心里藏着事,但那层窗户纸,谁也没有勇气,也没有立场去捅破。

又坐了片刻,老梅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就先走了,还有点别的事。”

大刘也站了起来:“嗯,我也再转转。”

没有过多的告别,两人默契地朝着不同的方向分开。老梅的身影很快再次没入人群,走向另一个可能有线索的方向;而大刘,则重新将冰冷的目光投向广场,继续着他那大海捞针般的绝望搜寻。

德阳与阿强,这两个性格、做事风格迥异的人被捆绑在一起,共同负责一个不小的工程。这看似圆满的安排,就像将两颗不同习性、可能相互排斥的种子,强行埋进了同一片土壤。未来的工地之上,是通力合作开出共赢之花,还是矛盾滋生结出苦涩之果,此刻,尚是未知之数。

而更深的阴影,则来自这两个刚刚分开的男人。大刘心中对人贩子愈燃愈烈的复仇之火,与老梅胸中为妻雪耻的刻骨恨意,如同两股在地底奔突的暗流,不知何时会冲破岩层,引发怎样的地动山摇。

他们的偶遇,像一颗投入命运长河的石子,涟漪散开,已然悄然改变了某些东西的走向。前方的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巷口的分别,像是卸下了一层短暂的伪装。老梅转身汇入人流,脸上那点面对大刘时强装的平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几乎要将他脊背压弯的凝重。火车站嘈杂的声浪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膜,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却丝毫进不了他的心里。他的整个世界,都被一种冰冷的、铁锈般的恨意填满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附近的旧货市场漫无目的地转悠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锈迹斑斑的工具、破旧的电器,最终在一个卖旧刀具的摊前停留了许久。他拿起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弹簧刀,刀身有些磨损,但按压按钮,刀刃“噌”地弹出来,带着一股冷冽的寒光。他用指腹小心翼翼地蹭过刀锋,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战栗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脏。

“老板,这个怎么卖?”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摊主报了个价。老梅没有还价,默默付了钱,将刀揣进裤兜里。冰凉的金属贴着大腿皮肤,那触感无比清晰,仿佛一个沉重的承诺,也像一个通往黑暗深渊的标记。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步步地,将自己推向一个未知的、危险的边缘。

揣着这把刀,他仿佛揣着一团火,一团能焚烧掉所有耻辱,也可能焚毁他自己的火。

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推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一股沉闷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息扑面而来。家里静悄悄的,没有往常厨房里传来的炒菜声,也没有电视节目的嘈杂。只有卫生间里,隐约传来微弱的水流声。

老婆桂芳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开灯,整个人蜷缩在阴影里,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她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一块抹布,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听到开门声,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回来了。”老梅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动作有些刻意放缓,似乎在掩饰内心的波澜。

“嗯。”桂芳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就是他们如今常态的交流。简短的,缺乏温度的,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触及那个他们心照不宣、却谁也不敢碰的脓疮。

自从那件事后,桂芳就像变了一个人,精神恍惚,做家务也常常丢三落四,仿佛魂儿被抽走了一半。

水烧开的呜呜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此时老梅的思绪又出现了幻觉。仿佛看到那两个混混狰狞的嘴脸,他们下流的对桂芳动手动脚的……。他无数次在脑海中模拟过复仇的场景。找到他们,用最痛苦的方式……裤兜里的弹簧刀似乎又变得滚烫。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指尖传来坚硬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绪获得了一丝畸形的安定。

两个人的晚餐简简单单。

老梅用力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咀嚼肌绷得紧紧的,仿佛在咀嚼的不是食物,而是他自己破碎的尊严和无法宣泄的怒火。他知道,面对桂芳吼叫和质问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把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家彻底击碎,只会让桂芳更加痛苦。她已经是受害者了,他不能再成为施加二次伤害的人。

可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啊!

“我……我出去走走。”吃完饭,老梅放下碗筷,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家。他无法再在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多待一秒。

下了楼,晚风带着凉意吹在他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胸口的憋闷。但他内心的风暴却愈演愈烈。他走到小区附近一个僻静的小公园,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掏出那把他刚买来的弹簧刀。

月光下,刀锋泛着幽冷的光。他反复地将刀刃弹出,收回,弹出,收回……“咔嚓咔嚓”的机械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渗人。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他对那两张脸的想象,伴随着复仇场景的细节补充。

他开始更具体地谋划。光有狠劲不够,还得有办法。他回忆着那天那两个混混的只言片语,他们提到过“火车站那片”、“货场后面”、“老猫”之类的词。这或许就是线索。他决定,明天开始,他要更系统地去火车站附近摸排。重点是那些小旅馆、废弃的货场、还有拉私活的“黑车”司机聚集地。他不能像大刘那样漫无目的地找,他得有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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