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梅刘偶遇(2/2)

风险很大。他知道。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他可能不仅报不了仇,还会把自己搭进去。想到桂芳,他心中闪过一丝犹豫。如果他出了事,她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但这丝犹豫很快被更强烈的恨意淹没。一个男人,连自己的老婆都保护不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如果不能替她讨回公道,他这辈子都无法挺直腰杆做人,这个家也永远不可能回到从前。那层阴影会永远笼罩着他们,直到死亡。

复仇,不再是为了发泄,而是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是他证明自己还是个“男人”的唯一方式。

他在长椅上坐了许久,直到夜深露重,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

桂芳洗漱完毕,今晚她特意换上了一件很久没穿的、料子还算柔软的睡裙。她走到老梅身边坐下,手臂轻轻挨着他的手臂,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

“不早了,睡吧。”桂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期待。

老梅“嗯”了一声,身体却像钉在沙发上,没有动。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最终还是桂芳先站起来,走向卧室。老梅又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才像完成一项艰巨任务般,拖着沉重的步子跟了进去。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桂芳已经躺下了,面朝着他那一边,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微光。老梅机械地脱掉外衣,躺下,背对着桂芳,扯过被子盖好,动作快得像在躲避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足足一人的距离,像是划下了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

黑暗中,桂芳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能闻到老梅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外面带来的寒气,却感觉不到一丝属于丈夫的热度。她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将手从自己被窝里伸出来,轻轻地、带着试探地,搭在了老梅的腰侧。

那只手温软,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老梅身体猛地一颤。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他猛地拨开了她的手,动作甚至带着一丝粗暴。随即,他像是意识到反应过度,身体更加僵硬,却没有任何解释或补救的动作,只是维持着背对的姿势,仿佛一尊冰冷的石像。

桂芳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无力地垂下。那一刻,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发出无声的脆响。委屈、羞耻、难堪……种种情绪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将她淹没。

“你还是嫌我脏,是不是?”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哭腔,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老梅的身体剧烈地一震,猛地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他能看到妻子脸上蜿蜒的泪痕。他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不是!桂芳,我不是……”他急急地辩解,声音沙哑而痛苦,“我怎么会嫌你?我是恨!我恨我自己!恨我没用!恨我没能保护你!”他用力捶打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为什么?!”桂芳撑起身子,泪眼婆娑地逼视着他,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你碰都不愿意碰我!我们是夫妻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比那件事更让我难受?!我觉得自己像个瘟神,让你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我没有!”老梅低吼着,双眼赤红,“我脑子里……我脑子里全是那两个人的样子!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他们!我想到他们对你……我……”他说不下去了,双手痛苦地插进头发里,用力撕扯着。

他无法启齿的是,每当他想靠近桂芳,那些想象出来的、不堪入目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凌迟。强烈的占有欲和被践踏的男性尊严交织成的嫉妒与愤怒,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欲望,让他无法勃起,无法履行一个丈夫最本能的责任。这生理上的无能,加深了他的挫败感和自我厌恶,也让他更加无法面对妻子渴望安抚的眼神。

“你就是嫌我!”桂芳哭出声来,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倾泻而出,“你觉得我不干净了,不配当你老婆了!你宁愿天天想着怎么去跟人拼命,也不愿意碰我一下!老梅,你告诉我,这个家是不是已经散了?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已经是个破烂货了?!他们只是抢劫,没有其他的……我没有被他们……”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老梅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扭曲的痛苦,“我是在想办法!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只有把他们碎尸万段,我才能……”

“然后呢?!”桂芳打断他,声音凄厉,“你把他们都杀了,然后你也被枪毙!留下我和这个空房子!这就是你想要的?!这就是你作为一个男人的担当?!”

老梅哑口无言,只是死死地瞪着通红的眼睛,胸腔剧烈起伏。

激烈的争吵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的沉默和更深的绝望。桂芳无力地瘫软下去,背对着老梅,肩膀剧烈地抽动,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哀鸣。

老梅维持着坐姿,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妻子的泪水,妻子的控诉,像一把把刀子,将他试图用仇恨包裹的内心割得支离破碎。他知道她需要什么,他知道一个丈夫此刻应该给予妻子的是拥抱、是慰藉、是身体的抚慰和语言的安抚。

可是,他做不到。

仇恨已经吞噬了他所有的情感能量,扭曲了他对亲密关系的感知。那把藏在工具箱里的刀,不仅隔开了他与外界的和平,也彻底隔开了他与妻子的温存。

这个夜晚,卧室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两人都伤痕累累。夫妻之间最私密、最应该相互慰藉的空间,此刻却成了展示他们婚姻裂痕和内心创痛最赤裸的舞台。老梅的耿耿于怀,像一堵无形的墙,不仅挡住了复仇的道路,也彻底封锁了通往妻子内心的路径。而桂芳的不满和绝望,则像不断蔓延的藤蔓,将这个家缠绕得越来越紧,几乎透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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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刘在火车站广场又徒劳地转悠了将近一个小时,心中的烦躁和无力感像不断滋生的苔藓,湿冷地包裹着他的心脏。直到华灯初上,广场上的灯光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更显孤寂,他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温暖港湾的家,如今却像一座布满无形荆棘的城堡。每一步靠近,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回来了?”老婆阿芳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身来,脸上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却难掩疲惫的笑容。她的眼神快速在大刘脸上扫过,像是在探查他今天的心情指数。自从儿子出事,她就像一根绷得过紧的弦,敏感而脆弱。

“嗯。”大刘低低应了一声,弯腰换鞋,借此避开妻子探寻的目光。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客厅角落。

儿子正坐在小车上,面前堆着一些彩色的积木。若是以前,他早就用这些积木搭建出各种奇妙的“城堡”和“飞船”,叽叽喳喳地给爸爸妈妈讲解他的“宏伟蓝图”。但现在,他只是无意识地、反复地将一块红色的积木拿起来,放下,再拿起来,再放下……眼神空洞地盯着某一处,嘴唇微微动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那呆滞、重复的动作,像一把钝刀子,在大刘的心上来回切割。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流血的声音。巨大的痛苦和更深沉的恨意,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冲垮他强装镇定的堤坝。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情绪压下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走到儿子身边,蹲下身,用尽可能轻柔的声音说:“在玩积木啊?想搭个什么?爸爸陪你一起搭,好不好?”

儿子仿佛没有听到,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重复着那个单调的动作。

大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地落在了儿子的头上,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那触感让他鼻子一酸。

晚饭的气氛依旧沉闷。阿芳一口一口地喂儿子,吃得缓慢而机械。大刘埋头扒饭,食不知味。阿芳则一边照顾儿子,一边偷偷观察丈夫。她能感觉到大刘身上那股压抑的、几乎要实质化的戾气,这让她感到害怕。她怕丈夫做出什么傻事,怕这个家雪上加霜。

“今天……去派出所了吗?”阿芳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打破僵局。

“去了,老样子。”大刘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

“大刘,”阿芳放下碗,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你恨,我也恨……可是,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儿子还需要我们,这个家还需要我们。你别再整天想着去找那些人了好吗?太危险了……我害怕……”

大刘猛地抬起头,看到妻子眼中蓄满了泪水,那担忧和恐惧是如此真切,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他心头的暴戾之火。他想反驳,想吼叫,想说“这口气不出我活着都没意思”,但看到妻子憔悴的面容和儿子懵懂的样子,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这沉默,是一种无言的妥协,也是一种更深沉的痛苦。

饭后,阿芳收拾厨房,大刘负责给儿子洗澡。这是每天最难熬,却也最能让大刘心软的时刻。浴缸里,儿子不像以前那样玩水嬉闹,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父亲帮他冲洗。大刘用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儿子瘦弱的身体,看着他不再活蹦乱跳的样子,心里难受……

将儿子哄睡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空气再次变得凝滞。阿芳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大刘则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一言不发。

良久,阿芳站起身,走到大刘身后,轻轻地从后面抱住了他。她的脸贴在他宽阔却紧绷的背上,声音带着哽咽:“大刘……我知道你心里苦……别一个人扛着,好吗?我们是一家人啊……”

老婆温热的体温和带着哭腔的话语,像终于融化了冰层的春风,触动了大刘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他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覆盖在阿芳环在他腰间的手上。那手上粗糙的老茧,摩挲着妻子细腻的皮肤,传递着无言的交流。

他转过身,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阿芳的泪水瞬间决堤,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服。她这些日子以来压抑的恐惧、委屈和痛苦,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大刘抱着她,感受着怀里身体的颤抖,心中的暴戾和仇恨,第一次被一种深沉的心疼和愧疚所取代。他光顾着自己愤怒,却忽略了妻子承受的压力并不比他小。

“对不起……”他沙哑着嗓子,这三个字包含了太多的含义。

阿芳在他怀里用力摇头,哭得更凶了。

这一夜,隔在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由痛苦和压抑构成的坚冰,似乎在这一刻开始消融。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仿佛要从对方身上汲取继续前行的力量。

缠绵,是在一种近乎绝望的相互慰藉中开始的。他的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却又在触及她肌肤时化作无尽的怜惜。她的回应生涩而主动,像藤蔓缠绕着大树,寻求着庇护与安定。过程中,有泪水咸涩的味道,有压抑已久的喘息,更有一种试图通过身体结合来驱散心灵阴霾的迫切。

当风暴平息,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阿芳蜷缩在大刘的怀里,手指无意识在他胸膛上画着圈。大刘搂着她,感受着久违的温存与宁静。身体的亲密,暂时驱散了盘踞在心头许久的阴云,让他找回了一丝作为丈夫、作为这个家支柱的实感。

“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阿芳在他怀里轻声说,“我们都好好的,行吗?”

大刘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妻子更紧地搂住。复仇的火焰并未熄灭,依然在他心底深处燃烧,但此刻,它被一层名为“责任”和“爱”的薄纱暂时覆盖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更不能为了复仇而毁了这个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家。

“睡吧。”他最终只是低声道,吻了吻妻子的额头。

窗外,夜色深沉。在这个经历了巨大创伤的家庭里,一场情感的暴风雨过后,暂时迎来了一段脆弱而珍贵的平静。大刘搂着妻子,听着她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心中的天平,正在“血债血偿”的原始冲动与“守护家庭”的沉重责任之间,剧烈地摇摆着。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在这个夜晚,他们不再是一个人孤独地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