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小翠调岗(2/2)
消息传回仓库阿娟那边,阿娟在食堂吃饭时,冲她竖大拇指。小翠只是笑笑,低头继续吃饭——她下午还要核对混凝土的配比表。
有天晚上加班,老梅端着茶缸进来,看见小翠趴在桌上睡着了,头枕着摊开的图纸,手里还握着铅笔。台灯的光照着她半边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老梅轻轻把旁边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小翠还是醒了。
“梅主任……”她揉着眼睛坐直。
“累了就回去休息。”老梅说。
小翠摇摇头,翻开另一本账册。“这批电线的账对不上,我再看一遍。”
老梅没有走,在她对面坐下。“秋子刚来时,也经常这样加班。”他慢慢地说,“她对不上账就急得掉眼泪。”
小翠抬头看他。老梅难得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很深。
“人都是磨出来的。”他说完这句话,就起身走到小翠身边,手臂动了动,又停停滞下来,然后离开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小翠一个人。她看向窗外,新厂的轮廓在夜色中已经清晰可见,探照灯的光柱扫过钢架,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重新拿起铅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地计算。数字还是那些数字,但看起来不再那么陌生了。
月底,第一份完整的项目进度报表从小翠手里交上去时,老梅只看了一遍就签了字。“可以。”他只说了两个字。
小翠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有穿堂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她走到走廊尽头,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车间熟悉的屋顶,也能看见新厂一天天拔高的钢架。
两个世界,如今她站在中间。
口袋里手机震了震,是刘明发来的短信:“今天下午去工厂,听说晚上食堂有红烧肉,我请你……?”
小翠回了个“好”字,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谢谢。”
她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稳稳的,像是某种确认。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年轻女孩轻快的步子——大概是小翠从工地回来了。老梅重新戴上眼镜,坐直身体,翻开另一份待批的文件。
阳光继续西斜,办公室里一半明亮一半昏暗。图纸上的线条和数字密密麻麻,等待着被阅读、被理解、被变成远处一天天拔高的厂房。
而在那些钢筋水泥的缝隙里,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消失。它们只是安静地沉淀在时光深处,像旧照片上的影像,偶尔被一束意外的光照亮,便会在记忆的暗房里重新显影,清晰如昨。
桂芳开始查老梅的电话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老梅在浴室洗澡,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充电。桂芳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看见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条垃圾短信。她盯着那点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刺了一下。
等老梅裹着浴巾出来,桂芳正坐在梳妆台前抹雪花膏,状似无意地问:“上次那个陌生号码还打电话给你吗?”
老梅擦头发的手顿了顿。“诈骗电话吧,现在不都这样。”
“以前我没有在你身边,不知道你的情况……。”桂芳从镜子里看他。
浴室的水汽弥漫到卧室里,镜子蒙上一层薄雾。老梅的身影在镜中变得模糊,只有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以前都没有,现在购买了这个房子,信息泄露得厉害。”
对话到此为止。但桂芳心里那根刺还在,隐隐作痛。
第二天,她去了趟五金厂。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新工厂建设项目办公室的每个角落。小翠正埋头核对材料单,老梅和一帮人隔着一张桌子讨论施工进度。
“阿姨。”小翠先看见她,笑着站起来,“怎么有空过来?”桂芳没有回话,她还不太认识小翠。
“给老梅送汤。”桂芳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图纸,桌上堆着文件,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老梅从图纸上抬起头,有些意外:“不是说了以后不要送了,我晚上回去喝吗?”
“怕你回去太晚,耽误了。”桂芳说,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埋怨,但眼神锐利得像要刮开什么。
小翠在这时正好撞上桂芳的目光。年轻姑娘的眼睛清澈,带着点紧张——桂芳立刻捕捉到了那丝紧张。为什么紧张?她心里那根刺又动了动。
“你是小翠吧?”桂芳换上笑容,“听老梅提过,说你工作认真。”
小翠连忙走上前:“桂芳阿姨好。”
“你们忙你们的。”桂芳摆摆手,却没走,而是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了,“我歇歇脚。”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几秒。老梅和一帮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真的非常短暂,他们停止了工作,离开了办公室。
那天之后,老梅的变化很细微,但桂芳能感觉到。他回家更准时了,手机总是正面朝上放在客厅茶几上,洗澡时也不再带进浴室。有一次是小翠打电话来问项目的事,老梅开了免提,让桂芳也能听见。
“这是何苦呢?”电话挂断后,老梅苦笑着说。
“我没说什么啊。”桂芳低头说“是你自己心虚。”
老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风声渐渐在厂里传开。人们窃窃私语,说桂芳最近来厂里来得勤了。
小翠把这些告诉阿娟时,声音压得很低:“梅主任老婆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阿娟正在仓库清点新到的一批螺栓,闻言手里的记录板轻轻磕在货架上。“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她说,声音平静,但清点螺栓的速度明显慢了。
午后的仓库很安静,阳光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照出一束束光柱,灰尘在光里缓缓浮动。阿娟靠在货架上,忽然觉得有些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心里漫出来的,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棉花。
“阿娟姐,”小翠犹豫了一下,“你和梅主任……”
“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阿娟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一起从车间干上来的老同事。”
小翠点点头,没再问下去。但她看着阿娟在光柱里略显单薄的侧影,忽然明白了什么——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光是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沉重。
小翠走出仓库时,夕阳正西下,把厂区的建筑染成暖金色。远处,新厂的钢架在暮色中勾勒出坚硬的线条,近处,老车间的窗户反射着最后的光。
风吹过厂区,带起地面上的灰尘和碎纸屑。小翠把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迎着风往宿舍走。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晃晃悠悠地铺在水泥地上,像个踌躇满志的宣告。
而在她身后,仓库的窗户里,阿娟还坐在那张旧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桌上摊开的文件夹里,夹着一张很多年前的老照片——车间先进工作者合影,年轻的老梅站在她斜前方,两个人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笑容里都是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的希望。
她把照片翻过去,盖在桌面上。
窗外,暮色四合,厂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带着新的流言、新的揣测、新的希望和新的遗憾,像永不停歇的流水,裹挟着所有人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