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秋子告解(1/2)
教堂的钟声敲了下午三点,声音沉甸甸地穿过湿冷的空气,落在秋子耳边时,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回响。她站在圣玛利亚天主教堂的铁门外,手指紧紧攥着褪色的帆布包带子。
辞职是上周的事。
她没有立即离开,像是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也像是对这座城市的正式告别。而今天,她选择来这里,来到这座她曾经在周日默默坐在最后一排的教堂。
秋子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下午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红色、蓝色和金色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蜡烛、旧木和尘埃混合的气味,一种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走向圣水盆,机械地蘸了蘸水,在胸前划十字。动作熟练得几乎成了肌肉记忆。大学二年级的那个秋天,她第一次走进教堂,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需要一处可以哭泣而不会被问及原因的地方。后来她参加了慕道班,一年后受洗,成为天主教徒。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阿威。
“下午好,我的孩子。”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侧面传来。秋子转身,看见李神父正从祭坛旁的侧门走出来。他大约六十岁,头发花白,戴着金边眼镜,黑色长袍的下摆有些磨损。李神父在这座教堂服务已经超过三十年,秋子刚来这座城市时就认识他了。
“下午好,神父。”秋子微微低头。
“今天不是周日。”李神父走近了几步,声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秋子深吸了一口气,她能感觉到那个秘密在胸腔里翻涌,像一只困兽想要冲出牢笼。“我想告解。”
李神父注视了她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告解室在那边,我去准备一下。”
等待的时间不过几分钟,但对秋子来说,却像是经历了漫长的审判。她在长椅上坐下,抬头看着前方祭坛上的十字架。耶稣垂着头,眼睛半闭,表情难以捉摸是痛苦还是解脱。秋子曾经无数次试图从那个表情中读出答案,但每次看到的都只是自己的倒影。
十一岁那年的夏天,父母去了外地,家里只剩她和奶奶。奶奶耳背,睡得早,八点过后,整座老房子就沉入了寂静。那是七月中旬,天气闷热,蚊帐里更是像蒸笼一样。秋子睡得不深,迷迷糊糊中感觉身上很重,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她睁开眼,黑暗中一个轮廓俯在她身上。是邻居家的大哥哥,比她大八岁,平时会教她做数学题,会从县城给她带彩色铅笔。秋子想说话,但一只粗糙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她闻到汗味,还有一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别出声。”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喘息,“不会痛的。”
秋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惧。她想挣扎,但十一岁的身体在十九岁的力量面前毫无抵抗之力。蚊帐在晃动,床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形状像一只飞鸟。疼痛来得尖锐而陌生,她咬住了捂住她嘴的那只手,但那只手没有移开,反而捂得更紧。
结束后,他匆匆离开,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秋子躺在湿黏的床单上,一动不动。窗外的月光惨白地照进来,她盯着那只“飞鸟”,第一次希望自己能够消失。
这种事情后来又发生了几次。有时隔一周,有时隔半个月。秋子学会了不挣扎,不发出声音,只是盯着那块水渍,数着上面的纹路,一遍又一遍。她甚至开始觉得,这也许是正常的,就像大人说的“女孩子总要经历的事”。大哥哥每次离开前都会摸摸她的头,说“你真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放在她的床头柜上。
直到高中三年级,生理卫生课上,戴着厚眼镜的女老师用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讲解女性生殖系统。当讲到处女膜时,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和窃窃私语。秋子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突然感觉全身冰冷。老师继续说着什么“女孩最珍贵的礼物”、“贞操是女人最重要的财富”,秋子一个字也听不清了,耳边只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那天放学后,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第一次认真地、仔细地检查自己的身体。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想起那些夜晚,那些水果糖,那些“你真乖”的夸奖,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从那天起,秋子开始失眠。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最亲密的朋友。在她们讨论未来、讨论爱情、讨论理想中的婚礼时,秋子只能沉默地微笑。她觉得自己像个赝品,外表完整,内里早已破碎不堪。
大学时,她选择离开家乡,来到这座一千公里外的城市。新的环境,新的人群,她希望自己能重新开始。但那个秘密像影子一样跟随着她,在每个可能发展出亲密关系的时刻,恐慌就会攫住她的喉咙。
大二那年,一个同系的男生向她表白。他叫阿晨,高高瘦瘦,会弹吉他,在校园艺术节上唱过一首自己写的歌。秋子犹豫了很久,答应了。他们像所有校园情侣一样,一起上自习,一起吃饭,周末去看电影。陈晨很温柔,牵她的手前会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
交往三个月后,一个雨夜,他们在阿晨租的校外小屋里看电影。影片结束,灯光昏暗,阿晨靠近她,呼吸变得急促。当他的手开始解开她衬衫纽扣时,秋子突然像触电一样跳了起来。
“不行。”她声音颤抖。
阿晨愣住了,“怎么了?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就不……”
“不是不愿意。”秋子慌乱地整理衣服,“是我……我还没准备好。”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阿晨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而且我很爱你,这很正常。”
秋子说不出话。她该怎么解释?说她不是处女?说她十一岁那年就已经失去了“最珍贵的礼物”?说她害怕他发现真相后露出失望甚至厌恶的表情?
“对不起。”她最后只能重复这三个字,抓起书包冲出了门。
雨下得很大,她没有带伞,一路跑回宿舍,浑身湿透。那天晚上,她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又看见了天花板上的那只“飞鸟”。
病好后,阿晨来找过她几次,但秋子避而不见。后来听说他很快有了新女友,一个活泼开朗的艺术系女生。秋子在食堂见过他们一次,女孩正笑着喂阿晨吃冰淇淋,阿晨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轻松表情。
也许男人要的只是一个完整的、纯洁的女孩,秋子想。而她,早已不合格。
就是从那时开始,她走进了教堂。起初只是坐在最后一排,听弥撒,听唱诗班空灵的歌声,看人们排队领圣体。她喜欢这里的安静,喜欢这里的秩序,喜欢这里所有人都平等地被称为“罪人”——既然人人都有罪,她的罪或许也就不那么特殊了。
直到阿娟做媒人,遇见阿威。
交往半年后,阿威正式提出交往请求,不是随意的“做我女朋友吧”,而是精心准备了一场晚餐,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秋子,我很欣赏你,喜欢你,希望能以结婚为前提和你交往。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秋子哭了。那是喜悦的眼泪,也是恐惧的眼泪。她点了点头,心里同时升起希望和绝望。
和阿威在一起的时间是秋子成年后最接近“幸福”的状态。阿威会记得她喜欢的花,会在她加班时送来热汤,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
每次阿威尝试更亲密的接触,秋子就会像受惊的动物一样退缩。她能看见阿威眼中的困惑和逐渐积累的挫败感,但她无法解释,无法说出那个堵在喉咙里的秘密。
她知道自己在伤害阿威,在推开可能是一生中唯一真正的幸福,但她无法控制自己。每次阿威靠近,十一岁那个夜晚的画面就会突然浮现,那只捂住她嘴的手,那块天花板上的水渍,那种无法呼吸的恐惧。
每一次和阿威在一起,秋子张了张嘴,那个秘密在舌尖打转,几乎要冲口而出。但最终,她还是咽了回去,变成了苍白的辩解:“我……我相信应该把最亲密的事留到婚后。这是我坚持的原则。”
阿威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好,如果是原则,我尊重。但秋子,婚姻不只是形式,它需要真正的亲密和信任。我希望在结婚前,我们至少能建立起那种信任。”
阿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每个人都有过去,我不要求你告诉我一切。但我需要知道,你的坚持是因为信仰、原则,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是秋子离坦白最近的一次。她看着阿威的眼睛,看着这个她深爱的男人,几乎要说出那个埋藏了将近二十年的秘密。但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她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期待——期待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
如果她说了,那个期待就会变成什么?震惊?同情?还是失望?或者更糟,厌恶?
“是因为我的信仰。”秋子听见自己说,“天主教教导我们要保持贞洁直到婚姻。”
阿威似乎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有些失望。“好,如果是这样,我会尊重。但秋子,我希望我们之间能有更多的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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