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秋子告解(2/2)
秋子点点头,她知道自己在说谎,在利用信仰作为盾牌。而每一个谎言,都在她和阿威之间多砌了一块砖。
后来秋子发现阿威在外面和其他女人鬼混,让她彻底失去了对阿威的信任……
一周后,她递交了辞职信。决定离开这座城市,离开所有关于阿威的记忆,也离开那个无法说出秘密的自己。
而现在,她站在教堂的告解室外,准备做离开前的最后一件事。
“秋子姐妹,可以进来了。”李神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秋子站起身,走向那个小小的木制隔间。告解室很窄,只能容一人坐下,中间用带网格的木板隔开,一边是忏悔者,一边是神父。透过网格,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她跪在软垫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熟悉的开场白在脑海中浮现:“求我主天主仁慈垂顾,赦我之罪……”
但她没有说出口。那些程式化的词语无法容纳她要说的话。
“神父,”秋子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我有一个秘密,藏了快二十年,从未告诉任何人。今天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了,走之前,我想说出来。”
网格那边传来温和的回应:“天主在这里倾听,我也在这里倾听。你可以放心地说。”
秋子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从十一岁那个闷热的夏夜开始,到后来的几次侵犯,到高中时的突然醒悟,到大学时的逃避,再到遇见阿威后的挣扎和最终的失去。她没有哭,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每个字都沉重得几乎要坠落到地上。
“我欺骗了他,神父。”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我说坚持婚后性行为是因为信仰,但真正的原因是我害怕。害怕他发现我不再是处女,害怕他失望,害怕他离开。我用信仰作为借口,背叛了我的信仰,也背叛了他的信任。”
告解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街道声音。秋子等待着,等待着评判,等待着训诫,或者至少是程式化的宽恕。
但李神父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秋子开始不安,开始后悔,开始想站起来逃离这个狭小的空间。
终于,神父的声音透过网格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我的孩子,首先,我要告诉你:发生在你十一岁那年的事,不是你的错。你不是‘不再是处女’,你是被侵犯、被伤害的受害者。那个罪,是侵犯者的罪,不是你的。”
秋子的呼吸停住了。这么多年,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在她的认知里,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是一个污点,一个缺陷,一个她必须用一生来隐藏和补偿的过错。
“可是……”她艰难地说,“我后来没有反抗,甚至接受了那些糖果。如果我当时告诉大人,也许就能阻止……”
“你当时只有十一岁。”神父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坚决,“一个孩子不知道如何应对那样的伤害,这不是你的错。你为了生存而采取的方式——沉默、顺从——是那个年纪的孩子可能做出的反应。不要用成年人的判断标准来责备当年的自己。”
秋子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是那些她构建了将近二十年的自我谴责的围墙。泪水终于涌出,无声地滑过脸颊。
“至于阿威……”神父继续说,“你感到愧疚,是因为你没有对他坦诚。但我的孩子,说出这样的创伤需要极大的勇气,而你还没有准备好。这不是欺骗,这是自我保护。你选择用信仰的理由来解释你的坚持,这确实不完全诚实,但天主理解你的恐惧和挣扎。”
“那我该怎么办?”秋子哽咽着问,“我失去了他,失去了可能唯一的幸福,都是因为那个秘密,因为我的恐惧。”
网格那边又沉默了片刻。秋子能听到神父轻微的呼吸声,能想象他正闭着眼睛,在祈祷中寻求指引。
“我的孩子,”神父最终说,“告解的目的是寻求天主的宽恕和内心的平安。但真正的治愈,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和帮助。我建议你,在离开后,考虑寻求专业的心理咨询。这不是因为你有‘问题’,而是因为那个创伤一直影响着你,而你需要工具来面对它。”
秋子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从神父口中听到“心理咨询”的建议。在她的认知里,教会常常强调依靠信仰和祈祷来解决一切问题。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惊讶,神父温和地补充:“信仰和科学不是对立的,我的孩子。天主通过许多方式治愈我们,有时是通过圣事,有时是通过他人的专业帮助。你经历了严重的创伤,它影响了你的自我认知、你的人际关系、你对亲密的理解。专业的帮助可以给你力量,让你重新获得对生活的掌控。”
秋子擦去眼泪,透过网格的缝隙,她能看见神父模糊的轮廓微微前倾,是一种关切和倾听的姿态。
“至于你的秘密,”神父继续说,“你没有义务告诉任何人。这是你的经历,你的创伤,你有权决定何时、向谁、如何分享。如果你将来遇到值得信任的人,也许你会选择告诉他。但记住,你的价值不取决于你是否是处女,不取决于你是否有一段痛苦的过去。你的价值在于你是天主的儿女,是一个独特而珍贵的人。”
这些话如此简单,却又如此颠覆秋子二十年来建立的自我认知。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破损的、不完整的、不值得被爱的。但现在,在这个狭小的告解室里,一个代表天主倾听她的人告诉她:不是的,你仍然是完整的,仍然是值得被爱的。
“可是阿威……”秋子还是无法释怀,“我伤害了他。”
“是的,你伤害了他,他也伤害了你。”神父的声音平静而公正,“但爱情有时就是这样,两个好人,彼此相爱,却因为各自的伤痕和恐惧而无法在一起。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或者说是你们共同的、无心的错。你可以为他祈祷,也可以为自己祈祷,求天主治愈你们各自的伤痛。”
秋子闭上眼睛,让这些话沉入心底。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问题解决了的那种轻松,而是重负被分担的那种释然。她仍然会离开,仍然会带着这个秘密,但也许,只是也许,她可以不再被这个秘密完全定义。
“现在,”神父说,“你愿意接受天主的宽恕吗?”
秋子点点头,想起神父看不见,轻声说:“愿意。”
透过网格,神父伸出手,做出宽恕的姿势:“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赦免你的罪过。平安回去吧,我的孩子。记住,天主爱你,从未停止爱你。”
“阿门。”秋子低声回应。
她又在告解室里跪了一会儿,让那些话语在心中沉淀。然后她站起身,推开小门,走进教堂的主厅。下午的阳光已经西斜,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影移到了另一侧。教堂里空无一人,只有烛台上的几支蜡烛静静燃烧。
秋子走到圣母玛利亚像前,抬头看着那张温柔而悲伤的面容。传说中,玛利亚以处女之身怀了耶稣,被无数人敬仰崇拜。秋子曾经为此感到更加自卑——连圣母都是完美的处女,而她这个不完美的、被玷污过的女人,怎么可能值得被爱?
但现在,她看着玛利亚的眼睛,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也许玛利亚的故事真正教导的,不是处女身份的珍贵,而是在不可能中怀有希望,在恐惧中依然说“是”的勇气。玛利亚被告知将未婚生子时,一定也曾害怕、困惑,但她选择了信任和接受。
秋子不需要成为玛利亚,她只需要成为秋子。带着伤痕、带着秘密、带着不完美,但仍然能够去爱、去信任、去生活的秋子。
她在胸前划了十字,转身离开教堂。外面的天空开始染上黄昏的颜色,街道上有了下班的人潮。秋子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里,清醒而真实。
她不会告诉阿威真相,至少现在不会。也许有一天,当她自己真正接受了那个真相,真正不再以此为耻时,她会写信告诉他。不是为了挽回什么,而是为了诚实,为了给那段感情一个完整的句号。
至于未来,她不知道会怎样。她买了回老家的车票,打算休息一段时间,然后也许去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她会考虑神父的建议,寻找心理咨询的帮助。不是为了“修复”自己,而是为了理解自己,为了与那个十一岁的女孩和解。
秋子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教堂的尖顶,在暮色中指向灰蓝色的天空。然后她转身,汇入人群中,走向火车站,走向未知的、但至少是属于自己的未来。
在告解室里说出的秘密,留在了那里,留在了天主的倾听中,也留在了秋子终于卸下的一部分重担里。前方的路还长,还艰难,但至少现在,她是带着真相前行的——不仅是那个关于十一岁夏夜的真相,更是关于自己值得被爱、值得拥有未来的真相。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秋子坐在火车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背包里,那本《圣经》中夹着一张纸条,是离开教堂前,李神父悄悄塞给她的,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字:“本地天主教心理咨询服务中心,每周二四开放。记住,治愈是一段旅程,你不必独自走完。”
远方,新的黎明正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