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老梅回家(2/2)

桂芳有时会在一旁看着,递个工具,或者唠叨几句哪里还有什么地方不太得劲。她的目光,时常长久地停留在老梅忙碌的背影上,眼神复杂。有依靠的安心,有心疼,但渐渐地,也滋生出一丝越来越清晰的不安和怀疑。

一个午后,阳光透过刚修好的窗户,明晃晃地照进屋里。桂芳在收拾老梅带回来的背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她摸索着,从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掏出了老梅的工资卡。

老梅正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院子里几只麻雀在啄食残雪。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她在做什么。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吸着烟,烟雾缭绕着他刻满皱纹的脸。

桂芳拿着卡,坐到床边,拿出那个很少使用的、屏幕很小的老旧智能手机,开始笨拙地操作着网上银行。她识字不多,但对数字异常敏感。这是多年操持家务、精打细算锻炼出来的本事。她眯着眼,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查询着一整年的收支明细。

老梅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些。他虽然问心无愧,每一分钱都来得干干净净,花得也清清楚楚,但这个过程,依然让他感到一种被审视、被评估的不适。仿佛他这一年的辛苦和价值,最终就凝结在这串冰冷的数字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里只有手机偶尔发出的微弱提示音和桂芳粗重的呼吸声。终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数字上没有太大的出入,奖金、加班费,老梅之前都在电话里提过,账目基本对得上。她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切而放松的笑容,像是打赢了一场至关重要的保卫战。

“数目都对得上。”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老梅听。

老梅“嗯”了一声,把烟头在脚下碾灭。心里那点不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悲哀的释然。信任的堤坝,在长年的分离和猜疑中,似乎已经出现了细微的、看不见的裂痕,需要靠这种反复的验证来加固。

然而,验证通过,并未能完全消除桂芳心底的疑虑。那根刺,一旦扎下,就很难彻底拔除。她开始变得有些神经质。有时,老梅坐在那里发呆,她会突然问:“想什么呢?是不是想那边的事了?”有时,看到电视里播放都市剧,演到一些男女情感的纠葛,她会装作不经意地瞟老梅一眼,然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追问:“哎,老梅,你一个人在外面,就没动过别的心思?听说城里那些女人,开放得很,穿的也……你就没遇到过?”

开始几次,老梅还能耐着性子,笑着斥她“净瞎想”、“胡扯些什么”。但同样的问题,被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场合反复提起,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让他逐渐失去了耐心。

“累都累死了,一天下来骨头都快散架,哪还有那闲工夫想七想八!”他会闷声闷气地回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烦躁。

可他越是烦躁,回避,在桂芳看来,就越像是心虚的一种表现。他身上的那层雾气,在她眼中变得越来越浓。她开始留意他接电话时的语气,看他发短信时(虽然老梅几乎不发短信)的神情,甚至偷偷检查过他换下来的衣服,试图找到一丝不属于这个家的、陌生的气息。她什么也没找到,但这并未让她安心,反而加剧了她的焦虑——如果真有,那说明对方隐藏得太深了。

春节假期的尾巴,像燃尽的烟花,带着最后一点温热和满地的狼藉,即将消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曲终人散的怅惘。儿子小军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年轻人的离愁别绪很淡,更多的是对未知旅程的兴奋和期待。

这天晚上,儿子出去找朋友告别了。家里只剩下老梅和桂芳。电视里放着喧闹的晚会重播,但谁也没真正看进去。桂芳织着毛线,手指飞快地动着,织针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老梅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屋子里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终于,桂芳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她抬起头,看着老梅那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而平静的脸,下定了决心。她用一种出奇平静的、却不容置疑的口吻,清晰地说道:

“老梅,我寻思好了。等小军出去务工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空落落的,也没意思。年后,我跟你一块过去。你在那边也待熟了,帮我找个活儿干,扫大街、洗碗、给人当保姆都行。我不怕吃苦,总比一个人在家,提心吊胆地强。”

老梅正从烟盒里往外掏烟,闻言,手猛地一抖,那根烟差点掉在地上。他划着火柴,准备点烟,橙红色的火苗在空气中颤抖着,差点烧到他的手指。一股混合着烟草辛辣和内心巨大无奈的气息,猛地堵在了他的胸口,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他抬起头,透过火柴将熄未熄的那点青烟,看着妻子。灯光下,她那张被岁月和操劳刻满了皱纹的脸上,有一种异常的坚决。那双曾经明亮、如今也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期盼,有试探,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不容反驳的意志。她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宣布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关乎她晚年的安全感,关乎这个风雨飘摇的家的完整。

老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那边生活不易,租房又贵又小;说她去了人生地不熟,言语可能还不通;说两个人挤在那个鸽子笼里,未必有现在自在……但他看着妻子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任何理由,在妻子积攒了多年的孤独和日益深重的不安全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会被理解为推诿和掩饰。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口辛辣的烟深深地吸进肺里,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来。灰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升腾,像一堵瞬间立起的、无形的墙,模糊了他脸上所有复杂的表情——那里面有震惊,有无奈,有一丝被侵犯领地的恼怒,有对未来的茫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窗外,不知哪家孩子还在顽劣地燃放着零星的鞭炮,“啪”的一声脆响,划破夜的寂静,旋即又陷入更深的沉寂。年,快要过完了。老梅知道,他那个在远方独自构筑的、虽然艰苦却享有短暂自由和孤独的堡垒,那个可以让他暂时卸下所有身份、只是作为一个纯粹个体存在的狭小空间,恐怕就要随着妻子这个决定,彻底地坍塌了。前路等待他的,将是另一种更为复杂、更为黏稠的,拧巴而又真实的生活。老梅轻轻的搂住老婆,压了上去,心里想还是这个老东西实在又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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