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老梅请客(1/2)

腊月的寒意尚未散尽,正月里的热闹却已像退潮般,迅速席卷着离开了这片土地。年,算是过完了。

对于千万背井离乡的打工者而言,春节是一场短暂而奢侈的梦。梦里是妻儿团圆,是乡土温情,是卸下疲惫的喘息。然而梦醒时分,铁一般的现实便矗立在眼前——工厂的机器需要运转,生活的重担需要扛起,通往远方的绿皮火车,再一次成为了命运的摆渡船。

老梅是这洪流中的一员,却又有些不同。

就在大多数工人还在计算着假期最后一天,恋恋不舍地咀嚼着家乡味道时,老梅已经踏上了返程的列车。硬座车厢里空荡荡的,与年前摩肩接踵的盛况形成鲜明对比。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依旧枯黄的原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

离开老家前的那个晚上,他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去满足自己的老婆。那不像是一场温存,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补偿,一种用身体的极致纠缠来安抚漫长别离带来的愧疚与不安。老婆在他身下像一滩软泥,最后只是喃喃地说:“在外面……别太累着自己,家里……有我。”

老梅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她。他知道,这句话里的辛酸和重量。

他是聪明人。在工厂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从一名普通技工爬到一厂之长的位置,他太懂得“表现”的重要性。放假前,他永远是最后一个离开工厂的人,要亲自巡查完每一个车间,确保安排好了每一个生产环节。收假时,他又必须是第一批回来的人,至少要提前两天。这并非规章制度,而是他给自己立下的规矩,是做给老板看的姿态。他要让老板知道,这个厂子,是他老梅真正放在心上的“家”。

列车到站,踏上这座熟悉又陌生的沿海城市,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与老家的干冷截然不同。他没有耽搁,拖着简单的行李,径直回到了那个位于工厂附近、租了多年的单间。放下行李,甚至没来得及烧口水喝,洗把脸,他便匆匆赶往工厂。

工厂生产车间发出不太响的机器声,只有保安老张在门卫室打着盹。看见老梅,老张一个激灵醒过来,满脸堆笑:“梅厂长,这么早就回来了?年过得好啊!”

“好,好。”老梅点点头,递过去一支从家里带来的烟,“厂里没事吧?”

“没事没事,好着呢!就老板和老板娘都还在。”

老梅眼神微动,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迈步走进了厂区。

空旷的厂区有点冷清,只有风声掠过铁皮屋顶的呜咽。他先去加班的各个车间转了一圈,运行一切如常。

巡查完毕,他走向办公楼,径直敲响了老板办公室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老板沉稳的声音。

老梅推门进去,老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泡茶,见到他,略显惊讶,随即露出笑容:“老梅?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在家多待两天?”

“年过完了,心里惦记着厂里,就早点过来看看。”老梅笑着,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勤勉,“老板,给您拜个晚年,新年发财。”

“发财发财,大家一起发财。”老板心情似乎不错,示意他坐下,“来来,正好,尝尝我新弄来的凤凰单丛。”

老梅依言坐下,双手接过小巧的茶杯。茶汤金黄透亮,香气高锐。他不懂茶,但知道这是老板的爱好。两人闲聊了几句家常,老板问了问老家的情况,老梅一一作答,语气轻松。但话题很快转到了工厂。

“今年的订单情况看来不错,几个大单子就得抓紧排产了。”老板抿了口茶说道。

“老板放心,我下午就去生产部那边看看,把计划先做出来,老梅立刻表态。

“嗯,交给你我放心。”老板满意地点点头,“你是厂里的老人了,有你在,我省心不少。”

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几杯茶,汇报完一些初步想法,老梅便知趣地告辞出来。姿态做足了,分寸也拿捏好了。

刚回到自己那间略显拥挤的办公室,还没坐下,大刘就找来了。

“梅厂长,您回来了?”大刘探进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他是老梅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为人踏实肯干,脑子转得够快,够“活络”。

“刚回来,正想找你呢。”老梅招招手让他进来,“坐。假期厂里没什么事吧?”

大刘在对面坐下,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没啥大事,就是年三十晚上值班的老王有点感冒,我让他回去休息,我来顶了一晚。其他都正常,按您吩咐,每天巡查三次,记录都在这里。”他说着递过来一个值班日志。

老梅接过日志,随手翻看着,看似随意地问道:“老板……最近没什么特别的吧?我看他刚才心情挺好。”

大刘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啥特别的。”

老梅沉吟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那……老板娘呢?有没有说什么?”

问这话时,老梅的眼神锐利地盯着大刘。他不得不特别在意老板娘。那是横在他心头的一根刺。几年前,老板娘不顾他的反对,硬是把工厂食堂承包给了她那个游手好闲的小舅子。结果可想而知,食堂饭菜质量一落千丈,一度出现过食材不新鲜,导致几个工人拉肚子的事件。

工人们怨声载道,生产效率都受到了影响。作为厂长,生产、生活他都得管。他先是找老板娘那个小舅子沟通,对方阳奉阴违。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直接把问题捅到了老板那里。

老板当时发了火,把食堂承包人叫去狠狠训了一顿,情况才稍有改善。但从此,老板娘就彻底恨上了他。老梅心里清楚,在老板娘眼里,自己就是个“不懂事”、“不给面子”甚至“挑衅她权威”的外人。她一直想找机会把自己弄走,换上她“自己人”。只是这几年工厂效益不错,老梅把生产管理得井井有条,老板倚重他,她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借口。

这根刺,就一直扎在那里,不时隐隐作痛。

大刘被老梅看得有些不太自然,挪动了一下身子,还是摇头:“老板娘……也没说啥。”

老梅“嗯”了一声,不再追问。他知道从大刘这里问不出更多了。感觉大刘对管理层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并不敏感,或者说,他还有距离。

“行了,没事就好。”老梅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晚上有空吗?到我那儿坐坐,喝两盅。我从老家带了点腊肉香肠,还有一瓶不错的酒。”

大刘愣了一下,似乎想推辞:“梅厂长,这……”

“就这么定了。”老梅不容置疑地摆摆手,“春节刚过,外面馆子都没开门,就去我那儿,随便吃点。你也别折腾了,阿芳怀着身子,需要人照顾。”他特意提到了大刘怀孕的妻子阿芳。

大刘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要不去我那里”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阿芳因为孕期反应,心情不太好,确实不适合招待客人。于是点点头:“那……行,麻烦您了,梅厂长。”

“麻烦什么,跟我还客气。”老梅笑道。

送走大刘,老梅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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