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梦醒人去(2/2)
身为母亲,姜婉又怎忍心独自抽身,眼睁睁将两个孩子留在旋涡中心?
“阿婉,这一生……是我负你太多。”徐寅声音沙哑,眼底盈满愧色,“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孩子们。若有来世——”
“若让你此刻收手,”姜婉忽然截断他的话,抬眼望向他,“你可愿意?”
明知会是那个答案,她仍存着最后一丝期待。
未出意外,就见徐寅缓缓垂首,良久,只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姜婉扯起唇角,像是妥协,又像是终于燃尽的灰凉:“既然选了这条路……那便走到底吧。”
这话是说给他,亦是说给自己。
“只这一世。”她望进他眼底,眸光静如深潭,“也……仅此一世。”
下辈子,莫要再相遇了。
徐寅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青白,眼眶已染上红痕。
半晌,他终于极重地点了下头:
“……好。”
眼前的景象再次模糊晃动,徐蕙心头阵阵发紧。光影明灭之间,再见的是徐寅、姜婉与徐伟倒在血泊之中,了无生息。
她拼了命地向前扑去,想要触碰那些逐渐冰冷的身躯。可四肢如被无形锁链缚住,任凭如何挣扎也无法靠近半分。
她张口欲喊,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唯有在无声的深渊里寸寸崩裂,心如刀剜。
她向前扑跌,重重跪倒在地,却始终未挪动一寸,只能眼睁睁望着至亲躺在冰冷的血泊中。
她颓然垂首,任泪水砸进尘土。
忽地,头顶传来轻柔的声响:
“媛媛,好好活下去。”
“阿姐,我先走啦。”
徐蕙满面泪痕地抬起脸,只见三人并肩立在朦胧光晕里,含笑朝她挥手。
身影渐淡,渐远,终随尘埃共同消散在虚空尽头。
“不要……别丢下我!”徐蕙嘶声哭喊,伸手抓向虚空,“爹、娘、伟哥儿——别留下我一个人——”
“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声音层层叠叠涌来,一遍比一遍清晰,一声比一声沉重,狠狠撞进耳中,碾过心头。颅内的刺痛也随之一阵阵加剧,仿佛有无数细针密密扎进魂魄深处。
四周景象骤然褪去,唯剩刺目白光扑面而来,逼得她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锦花床帷。
徐蕙怔了许久,直到身侧传来叶仕言低低的呼唤,她才终于清醒——
方才一切,是梦。
而梦外的人间,母亲、弟弟、父亲……也确确实实,都已不在了。
“媛媛?”叶仕言轻声唤她,却见她睁着的眼眸里空茫茫一片,寂如枯井,仿佛只余一具躯壳,看得他心口抽疼。
幸而徐蕙给了他回应。她缓缓移过视线,落在他脸上,随后掀开被角,伸手试图撑坐起身。
叶仕言连忙去扶,手掌托住她手臂后,再未松开。
徐蕙坐起后便不再动作,只静静倚在床头,整个人单薄得像张纸,犹如风中残烛。
见她这副情态,叶仕言心头揪紧,却又感到深重的无力——此时此刻,他竟不知该如何将她从这片死寂中拉回来。
正惶然间,他忽地想起一物,眼底倏然亮起微光。
或许……此物能成转机。
“媛媛,你等我片刻,我去取个物件。”
未得回应,叶仕言也只好快步转身。他不敢让她离开视线太久,匆匆从外间案上抽出一封信函,便立即折返。
坐回榻边,他将那封信轻轻放入徐蕙手中:“这是岳母留下的……嘱我务必亲手交予你。”
听闻是姜婉留下的,徐蕙眼中终于起了波澜。她几乎是夺过那封信,急切地拆开,目光死死落在纸页上,读得极慢,极重。
信上字迹清瘦,翻来覆去不过三桩事。
遍遍的歉疚,反复的告别,最后,是不厌其烦的叮咛。
与梦中别无二致,字字句句,皆为让她好好活着。
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湿痕。那水迹边缘不停发颤,映着持信人身形止不住的抖动。
叶仕言伸臂将她拢入怀中,让那单薄的肩背靠进自己胸膛。
许是寻到了一处可倚靠的岸,徐蕙将脸埋进他怀中,双手紧紧抱住他横在身前的手臂,终是失声痛哭起来。
“哭出来便好,”叶仕言声音低哑,掌心轻抚她颤动的背脊,“我在这儿。”
灯火葳蕤,将单薄的身影映在墙上,拉得细长。烛焰随着哽咽轻轻摇曳,光与影,声与泪,在此刻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