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风雪来临 (中):雪夜杀机(2/2)

他们避开主干道,专走小巷、屋檐下、甚至翻越低矮的院墙。身影在雪光映照下偶尔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标记被悄无声息地留下——墙角的特殊划痕,门楣上不起眼的碎布条,雪地里看似随意的脚印指向……

然而,就在这暗夜杀机悄然逼近匠作营的同时,匠作营内部,却并非全然沉寂。

营区中央,最大的那间装配工棚内,炉火早已熄灭,但仍保留着一丝余温。徐承业并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在温暖的被窝里沉睡。

他披着一件厚实的羊皮袄,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正在几门覆盖着厚毡布的新式火炮之间缓缓踱步。灯光昏黄,映着他年轻却带着疲惫和忧色的脸。

白天,他监督着将最后一批调试完毕的火炮和弹药装车,随中军主力北上。但营里还留下部分备用炮管、精密构件、以及最重要的——一整套小型的手工修配工具和少数核心匠师,以备不时之需和后续小规模生产。虽然留守的匠作营兵力削减大半,主要任务是看护剩余物资和保持最低限度的维护能力,但徐承业依然放心不下。

尤其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这鬼天气……”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伸手摸了摸炮身覆盖的毡布,又检查了一下工棚的缝隙是否漏风。他担心极寒会影响炮钢的性能,担心湿气会再次侵袭弹药,更担心留守的弟兄们御寒不足。

“大人,您还没歇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留守匠作营的老匠头,姓胡,正披着衣服走过来,手里也提着一盏小灯。

“胡师傅,您怎么也没睡?”徐承业转身问道。

“心里不踏实,起来看看火盆,怕走了水,也怕这些宝贝疙瘩冻着。”胡匠头走到一门炮前,像抚摸孩子一样摸了摸炮管,“跟着大人折腾了几个月,这东西就跟自己孩子似的。大军带走了大部分,留下的这些,咱们也得看好了,不能出岔子。”

徐承业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点点头:“是啊。这场风雪来得猛,我担心营里防寒措施不够。刚才我转了一圈,弟兄们住处还算暖和,但几个存放精密零件和火药的库房,还得再加强些,明日我找留守的王把总再要些毡毯和石灰(吸潮)。”

“大人费心了。”胡匠头感慨,“有您这样的上官,是咱们匠人的福气。”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忽然,工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甲叶轻微碰撞的声音。

徐承业和胡匠头同时警觉地看向门口。

帘子被掀开,一股寒风卷着雪沫冲了进来。进来的是匠作营的守卫什长,脸色有些紧张,对着徐承业抱拳道:“徐大人!方才营墙东面巡逻的兄弟回报,说似乎听到墙外有异常的响动,像是……像是有人踩雪的声音,但风太大,听不真切。王把总已经加派了人手去查看,让小的来禀报大人一声,请大人稍安勿躁,待在工棚内,勿要轻易外出。”

墙外异常响动?

徐承业的心猛地一沉。在这般风雪交加的深夜,普通的百姓或溃兵绝不可能在城外游荡。难道是……女真的探子?还是……

他瞬间联想到大军北上,后方空虚。一股寒意,比外面的风雪更刺骨,倏地窜上他的脊背。

“知道了。”徐承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守卫什长道,“告诉王把总,加强营墙各处巡逻,尤其是东南两面。灯火打起,哨箭备好。再派两个机灵的去营墙东北角那边看看,我记得那里墙外有片小林子,还有棵老柳树,容易藏人。”

“是!”守卫什长领命,匆匆离去。

胡匠头面露担忧:“大人,不会是……”

“但愿不是。”徐承业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他快步走到工棚一角,那里有一个木箱。他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支火铳和弹药。他熟练地拿起一支已经装填好的、较短的燧发手铳,检查了一下击发装置,然后插在自己腰间。又拿起一支信号火铳(可发射响箭和照明弹),塞给胡匠头。

“胡师傅,这个您拿着,待在工棚里,锁好门。若听到外面有剧烈打斗或我的呼救声,不要出来,立刻点燃这个信号火铳,朝天上打!明白吗?”

“大人,您要去哪儿?”胡匠头急道。

“我不放心,得亲自去营墙边看看。”徐承业系紧皮袄,将风灯的灯罩拧暗了些,“记住我的话!”

说完,他不顾胡匠头的劝阻,深吸一口气,掀开工棚厚重的门帘,一步踏入了外面怒吼的风雪与深沉的黑暗之中。

冰冷的雪花瞬间扑打在脸上,狂风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他压低身形,借助工棚和料堆的阴影,快速而警惕地向营墙东侧摸去。手中的风灯只透出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他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营墙之外,那棵在风雪中摇晃的“歪脖子柳树”下,几双如同雪地饿狼般的眼睛,已经穿透黑暗与雪幕,隐隐锁定了匠作营的轮廓。而营内增加的巡逻火把和脚步声,也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行踪,可能已经引起了守军的警觉。

猎手与猎物,在暴风雪的掩蔽下,距离正在无声地拉近。

雪夜杀机,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