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风雪归程(1/2)
陆路北归的行程,在高度警惕与缓慢推进中,过去了半月有余。野狐岭的试探仿佛一个信号,揭开了归途不宁的序幕。自那之后,队伍再未遭遇成规模的武装拦截,但无形的压力与窥视,却如影随形。
信鸽的阴影成了挥之不去的标志。几乎每隔两三日,或在队伍经过险要地段后,或在宿营的深夜,总能在不同方向的天空,看到那种灰扑扑、飞得急切的身影划过天际,方向无一例外指向东北。赵锋派出的斥候曾试图追踪一次,但信鸽起飞的山林往往地势复杂,等斥候赶到,除了可能残留的细微痕迹,早已人去人空。对方显然有一套成熟的、移动的通讯接力体系。
杜文正的囚车成了队伍里最沉默,也最令人关注的焦点。自那晚听到“弃车保帅”的议论后,这位曾经江南的土皇帝仿佛被抽走了脊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头发更白,眼窝深陷,送进去的饭食常常只动几口。他开始长时间地盯着囚车狭小窗口外的天空发呆,眼神空洞,时而闪过恐惧,时而流露出巨大的悔恨与不甘。赵锋按照柳念薇的建议,并不急于提审,只是偶尔“路过”囚车时,状似无意地叹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听说京城那边,为了撇清,动作可不小啊……” 每一次,都能看到杜文正身躯微微一颤。
水鬼小头目的心理防线,在日复一日的囚禁、对未来的绝望,以及赵锋时而严厉、时而给出渺茫希望的审讯技巧下,终于出现了裂痕。他不再是一问三不知,开始吞吞吐吐地交代一些零碎信息:雇佣他们的中间人是个脸上有疤的独眼汉子,绰号“独眼老七”,据说是漕帮覆灭后流窜到长江下游的水匪头子之一;定金是二百两雪花银,事成后再付三百两,装在一个密封的牛皮袋里,由“独眼老七”在丹徒渡口外的一条小渔船上交接;至于“独眼老七”上面是谁,他级别太低,无从知晓,只恍惚听“独眼老七”醉后吹嘘过,是“京城里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连宫里的东西都能弄出来……
“宫里的东西……”赵锋立刻联想到“金粟线”,审讯时目光如炬。水鬼小头目被吓住,连连赌咒发誓自己绝不知道详情,只是听醉汉胡吣。
沿途的州县,对这支持有“扬州织造”路引的“商队”客气而疏离。该有的盘查一样不少,但往往草草了事。赵锋能感觉到,有些地方官员的眼神里藏着探究和忌惮,显然收到了某些风声或暗示,不愿轻易沾惹。补给采买时,也偶有商铺掌柜欲言又止,或价格明显虚高。无形的网,似乎在慢慢收紧,试图用另一种方式阻滞他们的行程。
柳念薇的脚伤在医女的精心照料下,肿胀渐消,疼痛减轻,但离痊愈还早。她大多时间在车内,靠着软垫,或闭目养神,或整理思绪。翠珠将沿途所见、赵锋汇报的零星信息,以及她自己的一些观察,都口述给她听。她将这一切在脑中拼图:信鸽网络、水匪雇佣、地方官的微妙态度、杜文正的精神状态……
所有的线索,依旧模糊地指向京城,指向那片深不可测的权贵汪洋。但“金粟线”和“宫里东西”的传言,让这片汪洋的深处,隐约显露出更加狰狞的轮廓。
五月初四,午后。队伍行至滁州与凤阳府交界处的一片丘陵。连日阴雨,官道泥泞难行。为避开水洼和可能的滑坡地段,赵锋决定绕行一条稍远但相对干爽的乡道。乡道狭窄,两侧是茂密的竹林和坡地。
就在车队行进到一半,前队已出竹林,后队还未完全进入时,异变突生!
“轰隆隆——!”
左侧山坡上,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闷响!不是雷声,而是土石滚动、树木断裂的巨响!只见山坡中段,一片茂密的竹木连带大块湿滑的泥石,竟毫无征兆地崩塌下来,泥流裹挟着断竹碎石,如同一条黄色的巨蟒,朝着车队中段——也正是柳念薇的马车和附近装载“副本账册”的货车位置——猛冲下来!
“山崩了!保护郡主!保护车驾!”赵锋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轰——哗啦——!”
泥石流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已冲至道边!首当其冲的几匹驮马惊嘶人立,拉着的货车瞬间被冲得歪斜,车夫被甩飞。泥浆碎石劈头盖脸砸向柳念薇的马车!
千钧一发之际,护卫在马车旁的数名精锐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有的用身体挡住飞溅的大石,有的拼命拉扯惊马,试图将马车拖离险地。赵锋更是直接冲到马车侧前方,挥刀斩断几根砸向车顶的断竹。
“咔嚓!砰!”
一辆装载箱笼的货车被泥石流侧面冲击,半边车轮陷入泥泞,车身严重倾斜,几个箱子滚落,其中一个箱子摔裂,露出里面一捆捆的账册——幸好是副本。
柳念薇在车内,只觉得天旋地转,巨大的撞击声和马的嘶鸣震耳欲聋。马车剧烈颠簸倾斜,几乎侧翻。翠珠和医女惊叫着死死抱住她,三人滚作一团。好在马车制造坚固,车壁厚实,抵挡了大部分直接冲击,但泥浆还是从车窗缝隙灌入,车内一片狼藉。
泥石流来得猛,去得也快。不过十几息时间,山坡的崩塌停止了,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泥石、断木和倾倒的车辆。幸运的是,塌方规模不算极大,且车队并非全军覆没在冲击路径上,只有中后段受到波及。人员虽有受伤,但无人死亡,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快!救人!检查车辆!”赵锋浑身泥浆,顾不得许多,嘶声指挥。护卫们迅速行动,救出被埋住半身的车夫,扶起伤者,并将柳念薇的马车从泥泞中艰难地推出来。
柳念薇在翠珠搀扶下,忍着脚痛和眩晕,被转移到一辆未受损的货车旁临时休息。她脸色苍白,发髻散乱,裙裾沾满泥点,但眼神却异常冷静锐利。她抬头,望向左侧那片刚刚发生崩塌的山坡。
雨水冲刷?土质松动?或许是。但时机未免太巧。队伍刚进入这段相对封闭的乡道,塌方就发生了,而且恰好针对车队中段……
“赵统领,”她叫过正在忙碌的赵锋,声音不大,却带着寒意,“派人上去看看,塌方的地方,有没有人为的痕迹。比如,新近砍断的树根、撬动的石头,或者……火药残留的气味。”
赵锋心头一凛,立刻点了两名身手最好、经验最老的斥候,命他们冒险从侧面攀上山坡查看。
约莫两刻钟后,斥候带回消息:塌方处上方的坡顶,发现几处新鲜的、用利器刻意砍斫过的粗大树根,砍口朝向坡下。还在几块关键的大石头下面,找到了被雨水浸湿、但依稀可辨的麻绳勒痕和木杠撬动的印记。没有火药味,但这绝非自然塌方,是人为制造的!利用雨后的土质松动,提前破坏坡顶植被和石头的稳定,算准车队经过的时间,触发塌方!目的显然是制造“意外”,毁车杀人!
“好歹毒的手段!伪装成天灾!”赵锋咬牙切齿,后怕不已。若非车队拉得较长,若非马车坚固护卫拼死,后果不堪设想。
柳念薇沉默着,心中寒意更盛。对方的手段在升级,从试探到制造“意外”,越发不择手段,也越来越难抓到直接把柄。这乡道偏僻,事后追查,大可推给“连日暴雨,山体自然滑坡”。
“清理道路,救治伤员,能走的车继续走,坏了的车,东西搬到别的车上,车辆就地掩藏或毁掉。”柳念薇迅速下令,“此地不宜久留。对方一击不成,未必没有后手。”
队伍在一片压抑愤怒的气氛中,匆匆清理整顿,丢弃了彻底损坏的两辆货车,掩埋了痕迹,再次上路。这次,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最紧。
或许是这次“意外”的失败让对方暂时收敛,或许是临近京城对方更加谨慎,接下来的几日,反而风平浪静。只是信鸽出现的频率,似乎更高了。
五月初八,黄昏。队伍抵达预定汇合前最后一站——位于通津西南三十里的一处皇家林苑别馆。此处幽静偏僻,有高墙防卫,是皇帝南巡有时歇脚之地,此刻已被先期抵达的禁军接管,戒备森严。
终于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众人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放下。皇帝的水路船队,应该已先期数日抵达通津了。
就在队伍入住别馆,安顿下来不久,杜文正的囚室被打开了。
不是提审,而是赵锋亲自带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盖有火漆密印的文书抄件,走到了形容枯槁、眼神呆滞的杜文正面前。
赵锋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份抄件,轻轻放在了杜文正触手可及的草垫上。
杜文正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迟疑地,带着巨大的恐惧,看向那份文书。当他的目光触及上面几行关键字样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上面写着,京城有司已查实,其座师、那位致仕的朝廷大员,于三日前“突发急症,药石无效,已于府中薨逝”。其子同时上报,称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些许”与江南杜文正等人的“私信往来”,已“惶恐万分,悉数封存,听候朝廷发落”。文书末尾,是皇帝朱批:“人死罪消,然其行可鄙。家产抄没,子弟流放。江南诸案,着有司从严究办,不得姑息!”
死了?就这么死了?被灭口了?还是“被急症”了?而且家族立刻切割,交出“些许”无关痛痒的“私信”顶罪?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