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风雪归程(2/2)
杜文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一点侥幸,最后一点指望,如同风中残烛,噗地一声,熄灭了。他仿佛看到,一张更加无情的大网,已经落下,而他,连同他那位高高在上的座师,都不过是网中随时可以被舍弃、被碾死的虫豸。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眼泪混合着鼻涕,毫无形象地流了满脸。他猛地扑到那份文书上,死死抓住,仿佛要把它撕碎,又仿佛要从中抠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赵锋冷冷地看着他,依旧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囚室,并细心地将门重新锁好。
这一夜,杜文正囚室里的油灯,亮了一宿。时而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时而是死一般的寂静。
五月初九,清晨。别馆大门洞开,一队威严的仪仗和精锐禁军,护送着数辆明黄帷幔的马车,抵达门外。御驾到了。
景和帝携太后,自通津码头下船后,便移驾至此,与陆路队伍汇合。
别馆正厅。风尘仆仆、面色沉肃的景和帝端坐上位。柳念薇在翠珠搀扶下,欲行礼,被皇帝摆手免了。
“平安抵达便好。路上辛苦了。”景和帝看着柳念薇苍白的脸和依旧打着夹板的脚,目光在她身上沾染的、未能完全洗净的泥点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压下。“赵锋,陆路情况,详细报来。”
赵锋单膝跪地,将半月来行程,从野狐岭试探、信鸽监视、水鬼口供、沿途官员态度、直至前日人为塌方袭击,原原本本,清晰禀报。并将那份水鬼小头目关于“独眼老七”和“宫里东西”的口供记录,以及斥候勘查塌方现场发现的人为砍伐撬动痕迹的图文证词,一并呈上。
景和帝静静地听着,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扶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厅内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好,好得很。”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心头一紧,“试探,监视,收买地方,制造‘意外’……为了掩盖罪行,截杀证人,他们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无法无天!”
他看向柳念薇:“念薇,你如何看?”
柳念薇深吸一口气:“陛下,陆路所遇,虽凶险,却也证实几点:其一,对方在江南乃至运河沿线,确有相当势力与眼线,可调动地方匪类、影响官员。其二,其通讯迅捷,组织严密,绝非寻常乌合之众。其三,他们对我等手中人证物证,极为忌惮,必欲除之而后快。其四,手段越发隐蔽阴毒,意在制造‘意外’,避免直接冲突暴露。至于那‘宫里东西’传闻与‘金粟线’……”
她顿了顿,看向皇帝。景和帝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臣女以为,无论此物来源如何,它出现在刺客可能的逃亡路线上,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结合水鬼口供,至少说明,幕后之人能量极大,能接触到常人难以企及的禁物,且其行事已猖狂到一定程度。此次塌方袭击,虽未用火药,但其制造‘意外’的思路,与丹徒渡口预设火药一脉相承。种种迹象表明,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盘踞朝野、势力深厚、行事狠辣且善于伪装的庞然大物。”
景和帝沉默良久,目光扫过赵锋呈上的证词,最后落在柳念薇沉静而坚定的脸上。
“朕水路而来,亦非坦途。沿途窥探之船不下十数,流言蜚语暗传。朝中近日,奏请‘息事宁人’、‘恐伤国本’的暗流也已涌动。”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但正如念薇所言,此獠不除,国无宁日!江南膏腴之地,几成私库;边关军资,竟可资敌;朕之御驾,险遭不测;堂堂郡主,屡被谋害!此等行径,已是谋逆!”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传朕旨意:休整一日,明日辰时,启程回京!队伍按献俘仪制准备!杜文正、钱不多、罗胡子等江南首恶,水鬼、刺客俘虏,皆以囚车押送,游街示众!所抄没之账册、证物,选取紧要者,公开陈列!朕要让京城百姓,让满朝文武都看看,这群蛀虫国贼的丑恶嘴脸!也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知道——”
他一字一顿,声震屋瓦:“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朕,回来了!该清算的,一笔也少不了!”
“臣等遵旨!”赵锋与厅内众将官轰然应诺,声震屋梁。
柳念薇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要借“献俘”之势,堂堂正正,以煌煌天威,直接碾压向那些阴暗角落,不给对方任何暗中运作、混淆视听的机会!这是最强的阳谋,也是决战的宣言!
当日,宾馆内外忙碌起来。囚车被加固,准备示众的旗帜、牌子赶制。赵锋重新整编护卫,确保明日入城万无一失。而杜文正的囚室,在沉寂了几乎一整天后,黄昏时分,传来了嘶哑而急切的叩门声。
“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郡主……我招……我全招……”
声音里,是彻底的崩溃,和最后一丝换取家人性命的、卑微的乞求。
当夜,在别馆密室,由皇帝亲信太监记录,赵锋主审,柳念薇旁听,杜文正断断续续,吐出了他所知的一切:京城那位座师如何牵线搭桥,与承恩公府某位负责外务的庶出老爷搭上关系;如何通过“三老爷”的渠道,将江南的丝绸、茶叶、乃至官盐,以“贡品”或“损耗”的名义运出,部分销往海外,部分则用于结交边镇将领、贿赂朝中官员;所获巨额利润,如何通过京城“裕泰昌”钱庄洗白、分润;甚至提到,“三老爷”曾暗示,海上“有些朋友”,需要精铁、硝石,他们也曾“帮忙”筹措过少许……
至于“金粟线”,杜文正茫然摇头,表示从未经手,但恍惚听“三老爷”酒后提过一嘴,说“宫里老物件,有时候流出来些,也是常情,打点关节好用”……
口供与之前线索一一印证,且指向更为具体——“承恩公府三老爷”、“裕泰昌钱庄”、“海上朋友”。一条隐约的利益输送和关系网络,渐渐清晰。
景和帝听着记录太监的复述,面沉如水,眼中风暴凝聚。牵扯到母族具体人员,甚至可能与海外势力、边镇有染,这已远超普通的贪腐,形同叛国!
“记下。入京之后,依计行事。”皇帝只说了这一句,便挥手让人将几乎虚脱的杜文正带下。
五月初十,辰时。
通津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奇特的队伍。前方是威严的皇家仪仗和精锐禁军开道。中间,是数辆显眼的囚车,里面关着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的杜文正等人,以及被缚住的水鬼、刺客俘虏。囚车旁,有兵士高举木牌,上书“江南巨蠹杜文正”、“袭驾逆匪”等字样。再往后,是装载着贴了封条箱笼的车辆。队伍最后,才是皇帝的御辇和后宫女眷车驾。
旗帜招展,甲胄鲜明。队伍行进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肃杀凛然之气,直逼京城。
沿途百姓早已闻讯,扶老携幼,挤在官道两侧,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唾骂贪官者,有好奇打量俘虏者,更有敏感者,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暗流,神情惊疑不定。
消息像长了翅膀,先一步飞入京城。
当这支带着硝烟、血迹、泥泞与无数秘密的队伍,浩浩荡荡穿过京城巍峨的永定门时,朝阳正升至城门飞檐之上,将万丈金光泼洒在锃亮的甲胄和明黄的旗帜上,也照亮了囚车里那一张张死灰般的面孔。
城门内外,人头攒动,却奇异地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沉重声响,和士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回荡在古老都城的上空。
柳念薇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透过车窗,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熟悉的街坊屋宇,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轮廓。
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