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黄河之畔(1/2)
五月的黄河,已褪去春季的清澈,开始裹挟着黄土高原的泥沙,呈现出特有的浑黄色。清晨六点半,杨洛的车队沿着黄河大堤公路向北行驶。今天的目的地是黄河郑州段生态廊道——这项历时数年建设、全长近百公里的生态工程,是他调研的第二站。
车窗外,大堤内侧的生态廊道已初具规模:新栽的树木整齐排列,彩色自行车道蜿蜒向前,几个观景平台上已有晨练的市民。远处,黄河水面在朝阳下泛着金光,对岸的邙山轮廓隐约可见。
“黄河郑州段全长约160公里,流经巩义、荥阳、惠济、金水、中牟五个县(市)区。”坐在车里的市生态环境局局长孙为民介绍道。这位环保系统的老专家,说话带着特有的严谨,“目前建成的生态廊道主要集中在城区段,约76公里,按照‘三滩分治’的理念建设。”
“三滩分治?”杨洛看向窗外,注意到河道内确实呈现出不同的地貌。
“是的。”孙为民展开一张图纸,“这是黄河滩区的典型结构。靠近主河道的‘嫩滩’,是行洪通道,我们以保护为主,尽量保持自然状态;中间的‘二滩’,建设生态湿地和鸟类栖息地;靠近大堤的‘高滩’,结合市民休闲需求,建设步道、观景平台等设施。”
听起来理念很科学。但杨洛想起省委书记张定国提醒过的“重景观、轻生态”问题,决定先不发表意见,多看多听。
车队在惠济区黄河花园口段停下。这里是着名的黄河观景点,也是生态廊道的示范段。杨洛下车,走上新建的木质观景平台。平台设计精美,栏杆上雕刻着黄河文化图案,地面铺着防滑木地板。远处,几个工人正在给新栽的银杏树浇水。
“书记,这里是花园口示范段,投资八千多万元,去年刚建成。”惠济区委书记刘建设快步迎上来,“我们按照‘四季有景’的设计,种植了银杏、白蜡、海棠等三十多种乔灌木,铺设了五公里彩色沥青自行车道,还配套了停车场、厕所、休息驿站……”
刘建设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语气中透着自豪。确实,从景观角度看,这里建设得很漂亮:整齐的树木、干净的道路、完善的设施,不少市民正在晨跑、骑车、拍照。
但杨洛的目光越过这些人工景观,投向更远处的黄河滩区。他注意到,靠近河道的区域,原本自然的滩涂湿地被硬化成了石头护坡;几处本应是水鸟栖息地的浅滩,被改造成了人工荷花池;一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整齐划一、但明显不符合黄河滩区生态规律的“园林式”绿化。
“去滩区里面看看。”杨洛打断刘建设的介绍,走下观景平台,径直朝大堤下的滩区走去。
“书记,滩区路不好走,要不要……”刘建设想劝阻。
“老百姓能走,我们就能走。”杨洛头也不回。
一行人走下大堤,踏上滩区的土路。五月的滩区,杂草丛生,土地松软。杨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仔细观察着周围环境。走了约一公里,他在一处被围起来的区域停下。
这里大约有五十亩地,四周建起了铁丝网围栏,里面整齐地种植着杨树苗。但奇怪的是,大部分树苗已经枯黄,只有少数几棵还泛着绿色。
“这是什么项目?”杨洛问。
刘建设额头冒汗:“这……这是去年的滩区绿化项目,由区林业局牵头实施,种植的是速生杨,目的是防风固沙、美化滩区。”
“为什么大面积死亡?”
“可能是……可能是滩区土壤盐碱化严重,杨树不适应。”刘建设的声音越来越小。
杨洛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土壤板结严重,表面泛着白色盐碱。他扒开一棵枯树的根部,发现种植深度明显不够,根系根本没有扎进深层土壤。
“这不是土壤问题,是技术问题。”杨洛站起身,语气严肃,“滩区绿化要尊重自然规律。你们选的树种不合适,种植方法不对,后期管护也跟不上。投了钱,花了力,最后树死了,地荒了,这就是形式主义!”
现场鸦雀无声。几个区里的干部低着头,不敢接话。
孙为民局长叹了口气,轻声对杨洛说:“书记,这种情况不是个例。有些地方为了追求‘绿化率’‘景观效果’,在滩区盲目种树。结果要么树活不了,要么活了但破坏了滩区原有的生态平衡。黄河滩区是动态的生态系统,不是城市公园,不能用园林思维来治理。”
杨洛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百米,他看到一片被开垦出来的农田,种着玉米和花生。田边立着一块牌子:“滩区高效农业示范区”。
“滩区不是禁止农业种植吗?”杨洛记得在资料上看过,为了防洪安全,黄河滩区原则上不允许大规模农业开发。
“这是……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刘建设解释,“有些滩区土地以前就是农田,老百姓世世代代在这里耕种。我们搞生态廊道建设,逐步引导退出,但需要过程。”
“引导退出?”杨洛看着田里长势良好的庄稼,“我看这田打理得很好,不像要退出的样子。肥料袋、农药瓶还堆在地头,这些农业面源污染,最后都排进黄河了吧?”
一连串的问题,让现场气氛更加凝重。
上午九点,杨洛来到位于黄河岸边的郑州市黄河生态保护研究中心。这是一座新建的三层小楼,里面汇集了水利、生态、环境、地质等领域的专家。
座谈会上,杨洛让各位专家畅所欲言。
“我先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水利专家站起身,“我是黄委会退休的老技术员,在黄河边工作了一辈子。现在搞的这个生态廊道,方向是对的,但方法有问题。什么问题?太‘城市化’了!”
老专家情绪有些激动:“黄河滩区是什么?是河流生态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滞洪沉沙的自然空间,是生物多样性的栖息地。可现在呢?到处铺路、种景观树、建硬质护坡。看起来漂亮了,但生态功能退化了!洪水来了怎么办?鸟类在哪栖息?湿地怎么净化水质?”
“我补充一点。”一位中年生态学教授接过话头,“从生态学角度看,当前最大的问题是‘碎片化’。黄河滩区本应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但现在被道路、围栏、项目分割得支离破碎。生态廊道成了‘生态断道’,生物迁徙路径被阻断,种群基因交流困难。”
“还有水质问题。”市环境监测站站长打开笔记本电脑,“我们对黄河郑州段设置了12个监测断面。数据显示,虽然主要污染物浓度达标,但氨氮、总磷等指标在雨季会有明显升高,这与滩区农业面源污染直接相关。另外,一些河段因为硬质护坡,失去了自然净化能力。”
“从防洪角度看也不乐观。”年轻的水利工程师推了推眼镜,“过度硬化和景观化建设,改变了滩区的自然地形,影响了行洪能力。去年汛期,花园口段出现局部淤积,就和滩区改造有关。”
专家们你一言我一语,勾勒出黄河生态保护面临的复杂图景:生态与景观的平衡、保护与利用的矛盾、自然规律与人工干预的冲突……
杨洛认真记录着,不时追问细节。座谈进行了三个小时,他逐渐理清了思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