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襄阳夜雨(1/2)
襄阳。
汉水汤汤,从西北而来,在襄阳城下拐了个弯,向东奔流而去。这座荆襄重镇,在经历多年的战火后,如今已恢复往日的繁华。城郭巍峨,码头桅杆如林,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南腔北调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诸葛瞻的马车在城中一家客栈停下时,正值午后。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他掀开车帘,望向这座熟悉的城池。
“夫君,到了。”刘氏轻声道。
诸葛瞻收回思绪,点了点头。左膝的旧伤在长途颠簸后疼得厉害,他扶着车辕,慢慢下车。客栈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早已迎了出来——虽然不知来者身份,但那八名便服护卫的气质,已足够让他明白这不是普通客人。
“客官这边请,小院已经收拾好了。”掌柜躬身引路。
客栈后院确实清静。三间厢房围成个小院,院中有口古井,井旁种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最难得的是,推开西厢房的窗,便能望见汉水,以及江对岸的樊城。
诸葛瞻在窗前的竹椅上坐下,刘氏为他泡了茶。茶香袅袅,混着窗外飘来的江水气息,竟让人有些恍惚。
“明日,”他轻声说,“去祭拜羊叔子。”
刘氏点头:“好。需要准备什么祭品?”
“三炷香,一壶酒,就够了。”诸葛瞻望着窗外奔流的汉水,“羊祜……不喜奢华。”
他记得羊祜的许多事。记得这位晋朝名将镇守襄阳时,开仓赈灾、兴修水利、与民休息,深得荆襄百姓爱戴。记得两军对峙时,羊祜常令晋军不得越界收割汉军辖地的庄稼,有逃亡至晋境的,也一律遣返。记得两军将领在边境相遇,有时还会互赠酒食……
那是乱世中难得的一抹温情的亮色。
只可惜,各为其主,终究要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羊祜墓在岘山,”诸葛瞻又说,“离城不远。祭拜完,我们在襄阳歇两日,再继续南下。”
刘氏在他身旁坐下,握住他的手:“累了吗?”
“有点。”诸葛瞻没有否认。五十八岁的身体,经不起年轻时的折腾了。从洛阳到襄阳,走了近两个月,虽然沿途走走停停,但终究是长途跋涉。
“那今日就好好歇息。”刘氏起身,“我去让厨房准备些清淡的饭菜。”
她离开后,诸葛瞻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汉水东流。
江水滔滔,千年不变。而江岸上的人,城郭中的事,却已换了人间。
他想起了父亲诸葛亮。
建安十三年,刘备败走当阳,正是经襄阳南撤。那时父亲三十出头,随刘备颠沛流离,却已定下“跨有荆益”的大计。后来父亲在襄阳一带活动多年,联络士族,收揽人心,为刘备争取荆襄士人的支持。
再后来……便是长达数十年的苦心经营。
“父亲,”诸葛瞻低声自语,“若您能看到今日……会欣慰吗?”
江水无言,只有拍岸的涛声,一声又一声。
傍晚,襄阳街头。
诸葛瞻终究还是闲不住。服了药,小憩片刻后,便对刘氏说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去。”刘氏没有劝阻,只是取来披风为他系上——虽是五月,但江风带着水汽,还是有些凉。
两人没有带护卫,只像寻常老夫妻那样,并肩走在襄阳的街道上。
夕阳西下,将青石板路染成金黄。街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收工的工匠、卖完菜的农夫、下学的孩童,都在街上穿梭。小吃摊前围满了人,油锅里炸着面点,“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糖——画——”
“刚出锅的烧饼——”
“襄阳米酒,三年陈酿——”
刘氏在一家卖胭脂水粉的摊前停下,拿起一盒口脂看了看。摊主是个年轻的妇人,笑着推销:“老夫人好眼光,这是用凤仙花新制的,颜色最正。”
诸葛瞻站在一旁等着。他看着刘氏试色,忽然想起,已经很多年没有陪她逛过街市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很久以前,在成都。
“夫君,好看吗?”刘氏转过头,唇上点了些口脂,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诸葛怔了怔,随即微笑:“好看。”
刘氏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她没有买那口脂,放回摊上,对摊主歉然一笑,便挽着诸葛瞻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不买?”诸葛瞻问。
“老了,用不着这些了。”刘氏轻声道,“只是看看,就很好。”
两人走过一条巷口时,听见里面有读书声传来。循声望去,是间小小的学堂,十几个孩童正摇头晃脑地读着《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教书的是个老者,须发皆白,手中戒尺轻拍桌面,打着节拍。
诸葛瞻在巷口站了许久,直到那群孩童读完一章,老者宣布散学,孩童们欢呼着跑出来。
“老先生,”诸葛瞻上前,拱手问道,“这学堂是……”
老者还礼:“是官府办的书院。凡是襄阳城中的孩童,不论贫富,都能来读书,不收束修。”
“束修都不收?”诸葛瞻有些惊讶。虽然朝廷推行官学多年,但完全免费的蒙学,还不多见。
“不收。”老者笑道,“朝廷拨的款,县衙出的钱。县令大人说,这是丞相定的新政——要让天下孩童,人人能识字,人人能读书。”
诸葛瞻心中一动:“县令是……”
“姓杜,杜县令,去岁刚调来的。”老秀才说着,忽然仔细看了看诸葛瞻,迟疑道,“老先生……看着有些面熟?”
诸葛瞻摇头:“老丈认错人了。我们是从洛阳来的,路过襄阳。”
“哦哦。”老秀才没有深究,又感慨道,“要说咱们这位丞相啊,真是千古难得的贤相。打仗厉害,治国更厉害。就说这官学吧,多少寒门子弟因此有了出路。我家孙子今年刚考进县学,若在从前,想都不敢想……”
他又说了许多,关于新政,关于民生,关于这个正在改变的时代。
诸葛瞻安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赞誉,他听过很多。但每一次从寻常百姓口中听到,感受都不同——那不只是对一位宰相的赞美,更是对一个时代的肯定。
离开学堂时,天色已暗。街边的灯笼陆续点亮,襄阳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两人在一家面摊前坐下,要了两碗牛肉面。面汤浓香,牛肉炖得酥烂,撒上葱花,热气腾腾。
“比宫里的御膳好吃。”刘氏尝了一口,笑道。
诸葛瞻也笑了。是啊,有时候最简单的食物,反而最抚慰人心。
正吃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很急,在夜晚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行人纷纷避让,诸葛瞻抬起头,看见一骑从长街那头飞驰而来。
马上的人一身风尘,衣衫褴褛,但腰背挺直。马匹显然已经力竭,口吐白沫,跑到面摊附近时,前蹄一软,竟轰然倒地。
骑手反应极快,在马倒下前滚鞍落地,踉跄几步,站稳身形。
灯笼的光照在那人脸上。
诸葛瞻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敬……敬之?”
客栈小院,亥时初。
烛火在房中跳动,将人影投在墙上,晃动摇曳。李烨跪在地上,一身尘土,脸上还有被树枝刮出的血痕。他星夜兼程,从洛阳到襄阳,跑死了三匹马,终于在这一夜赶到。
“下官……李烨,参见丞相。”他的声音嘶哑干涩,是长时间赶路缺水的缘故。
诸葛瞻坐在椅子上,没有让他起来。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敲得李烨心头直跳。
“陛下让你来的?”许久,诸葛瞻才开口。
“是。”李烨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一卷帛书。信是陆抗的遗书,帛书上是阎宇的遗言。
诸葛瞻接过,却没有立即打开。他看着李烨,看着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眼中的血丝、脸上的疲惫、浑身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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