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襄阳夜雨（2/2）

“说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北边……出什么事了？”

李烨深吸一口气，又深深叩首。

“丞相……陆抗将军，病逝了。”

烛火猛地一跳。

诸葛瞻的手僵在扶手上，那封陆抗的遗书，忽然变得滚烫。

“阎宇将军，”李烨的声音更涩，“也……无疾而终。”

房中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的爆裂声，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江水声，只有……诸葛瞻忽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刘氏站在门边，捂住嘴，眼中瞬间盈满泪水。

“……果真么？”诸葛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是。”李烨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陆将军长子陆晏的急报，同日送达洛阳。陛下……陛下已下旨，以国公礼安葬二位将军，辍朝三日，亲临祭奠。”

诸葛瞻缓缓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巴东城下，那个被生擒却昂首不屈的东吴名将陆抗。想起归降后，陆抗为大汉训练水师，在长江、黄河上立下的赫赫战功。

想起阎宇与罗宪镇守巴东，与东吴对峙时的沉稳。想起他只身收复交趾，想起后来，阎宇独领一军，北伐中原，克城拔寨……

他们都老了。

生老病死，本是常理。

可是……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心还是会痛，会空，会像被挖去一块。

“信，”诸葛瞻睁开眼，声音沙哑，“拿来。”

李烨跪行上前，将信和帛书呈上。

诸葛瞻先打开了陆抗的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已经歪斜，但风骨犹存：

“败军之将，承蒙不弃，大好山河，望君珍重。”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都燃下去一截，蜡泪堆满了烛台。

然后，他展开阎宇的遗言抄本。上面详细记录了阎宇临终前的话，关于曾经贿赂黄皓的忏悔，关于得蒙信任的感激，关于死而无憾的释然。

最后一句是：“今大汉复兴，山河重光，宇……死而无憾矣。”

“死而无憾……”诸葛瞻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比黄连还苦。

他将信和帛书轻轻放在桌上，站起身。左膝的伤让他踉跄了一下，刘氏连忙上前扶住。

“我没事。”诸葛瞻摆摆手，走到窗边。

窗外，汉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静静东流。对岸的樊城灯火点点，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是广袤的江山。

大好山河。

陆抗让他珍重的大好山河。

阎宇为之死而无憾的大好山河。

这山河，是他们这一代人，用血、用汗、用命换来的。

而如今，换它的人，正在一个个离去。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诸葛瞻背对着李烨，问。

李烨依旧跪着：“陛下命臣将信送到后，留在丞相身边听候差遣，不必急着回洛阳。陛下说……丞相此次南行，虽说是休养，但他总有些不放心。”

诸葛瞻沉默。

不放心什么？不放心他的身体？不放心他的安全？还是不放心……他即使“休养”，也还在操心国事？

或许都有吧。

那个与他一起长大的孩子，如今已是天子，却还在为他操心。

“你起来吧。”诸葛瞻转过身，“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

李烨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丞相……”

“去吧。”诸葛瞻的声音很温和，“辛苦了。”

李烨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房中只剩诸葛瞻和刘氏两人。

烛火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夫君……”刘氏轻声唤他。

诸葛瞻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陆抗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将信轻轻贴在胸前，闭上眼睛。

泪水，终于滑落。

一滴，两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刘氏从背后抱住他，将脸贴在他佝偻的背上。她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抱着，像许多年前，他们刚刚成婚时那样。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着窗棂，敲打着屋檐，敲打着这座千年古城。

雨声中，诸葛瞻低声说：“明日……还是要去祭拜羊祜。”

“好。”刘氏应道。

“然后，”诸葛瞻顿了顿，“在襄阳多住几日。我想……静一静。”

“好。”

雨越下越大。

汉水滔滔，夜雨潇潇。

这一夜，襄阳城中，许多人都无眠。

而那位从洛阳星夜兼程赶来的锦衣卫指挥使，在简单洗漱、吃了碗热汤面后，却没有去睡。他抱剑坐在小院的门廊下，守着那扇门，守着门里的人。

雨打槐叶，声声入耳。

他望着漆黑的夜空，想起了陆抗，想起了阎宇，想起了许多已经离去的故人。

然后，他想起了陛下临行前的嘱托：“护好丞相。”

他握紧了剑柄。

会的。

只要他还活着，就会护好那位老人。

护好那个，为大汉耗尽了一生的老人。

雨夜漫长。

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