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蜀道云深（2/2）

“好。”

临行前，诸葛瞻最后看了一眼襄阳城。朝阳初升，给城墙镀上一层金边。城门已经打开，早市的喧嚣隐约传来。

码头上，客船已经等候多时。是条双桅帆船，船身漆成青黑色，在江水中轻轻晃动。船家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脚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

见诸葛瞻一行到来，船家连忙搭好跳板：“客官小心脚下。”

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船舱里铺着竹席，窗明几净。后舱是卧房，前舱可坐可观景。

诸葛瞻登上船，在窗边坐下。刘氏坐在他对面，李烨和护卫们则安置在隔壁船舱。

“开船吧。”李烨对船家说。

船家应了一声，解缆起锚。船工摇动橹桨，帆也升了起来，借着晨风，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江心。

汉水在此处江面宽阔，水流平缓。船顺流而下，速度不慢。两岸青山相对出，晨雾在山腰间缭绕，如诗如画。

江水清澈，渔舟唱晚。两岸田畴整齐，村落炊烟袅袅。偶尔能看到学童沿着江岸走向上游的学堂，书声隐约可闻。

“变了，”他低声说，“真的变了。”

刘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笑道：“都是你的功劳。”

诸葛瞻摇头：“是所有人的功劳。”

船行半日，午时在岸边一处小镇停靠补给。李烨下船买了些新鲜蔬果，船家则补充了饮水和柴火。

小镇很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诸葛瞻没有下船，只在窗边看着码头上忙碌的人群。挑夫喊着号子搬运货物，妇人提着篮子在市集穿梭，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

太平年景，便是这般模样。

重新开船后，船转入长江。江面顿时开阔，水势也汹涌了许多。船家熟练地调整帆向，船逆流而上，速度慢了下来，但依然稳步前行。

下午，诸葛瞻有些倦了，在舱中小憩。刘氏为他盖好薄被，守在旁边。

李烨站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神色肃穆。

“这位先生在想什么？”船家一边掌舵，一边搭话。

李烨看了他一眼：“没什么。”

船家笑了笑，也不多问，只专心驾船。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看客官的气度，不像是寻常人家。那位老先生，更是非同一般。”

“何以见得？”

“眼神。”船家说，“那位老先生看江山的眼神，不像是在看风景，倒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那种眼神，我只在咱们襄阳的杜县令眼里见过——杜县令每次修好一段堤坝、建好一座学堂，就是那种眼神。”

李烨心中一动，没有接话。

船家也不再说话，专心驾船。

夕阳西下时，船在一处江湾停泊过夜。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但江湾平静，适合停船。

晚饭是船家做的江鱼，鲜美异常。诸葛瞻吃了小半条，喝了些鱼汤，精神好了许多。

饭后，他披衣走到船头。暮色四合，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远处群山如黛，近处江水粼粼。

刘氏拿来披风为他系上：“江风凉，别站太久。”

“嗯。”诸葛瞻应着，却没有动。

他看着这江山，这夜色，心中涌起万千感慨。

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这片土地。征战、治国、改革、建设……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如今，他终于可以暂时放下一切，只是作为一个旅人，看看这大好河山。

可是，看的时候，心中想的，依然是这片土地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夫君，”刘氏轻声问，“等到了成都，你想做什么？”

诸葛瞻想了想：“去看看父亲，看看浣花溪，看看我们从前住过的府邸。然后……或许去都江堰看看，那是父亲当年重点修葺的水利。”

“然后呢？”

“然后……”诸葛瞻笑了，“然后陪你好好在成都住些日子。你不是想尝尝地道的蜀菜吗？我带你去找最好的馆子。”

刘氏也笑了：“那说好了，不许再想朝政。”

“尽量。”诸葛瞻没有保证，但他握紧了妻子的手。

夜色渐深，江上月升。

月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万千银鳞。远山如墨，近水如练。

李烨走过来，低声道：“丞相，该休息了。”

诸葛瞻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江山夜色，转身回舱。

船在江湾中轻轻摇晃，如摇篮般安稳。

这一夜，诸葛瞻睡得很沉。

没有梦到战火，没有梦到朝政，只梦到了很多很多年前，在成都丞相府的后园，他陪着年幼的诸葛尚放纸鸢。纸鸢飞得很高很高，高到几乎看不见。

刘氏在树下看着他们，笑得温柔。

醒来时，天已微亮。

船工已经开始起锚，新的一天航行，即将开始。

诸葛瞻坐起身，望向窗外。晨雾中的江山，朦胧而美丽。

“快到白帝城了吧？”他问。

刘氏正在梳头，闻言点头：“船家说，午前就能到。”

白帝城。

那是父亲诸葛亮曾经驻军的地方，也是《出师表》中“五月渡泸，深入不毛”的起点。

诸葛瞻忽然很想去看看，看看那座寄托了父亲无限遗憾与期望的城池。

船继续溯江而上。

江水滔滔，一如时光，从不停歇。

而他们，在这江上，在这时光里，继续前行。

向着蜀地，向着故乡，向着那段既沉重又光荣的过往。

永安，就在前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