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蜀道云深(1/2)
晨雾未散,山道湿滑。诸葛瞻拒绝了护卫的搀扶,自己拄着竹杖,一步步向山上走去。刘氏跟在他身后半步,李烨则带着两名护卫远远跟着——既保证安全,又不过分打扰。
羊祜墓在岘山南麓,一处背山面水的地方。墓很简朴,青石砌成,碑上刻着“晋故将军羊祜之墓”。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夸张的碑文,就像他生前为人,低调而厚重。
墓周围打扫得很干净,没有杂草。碑前摆放着一些祭品——几个新鲜的果子,一壶酒,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灰。
显然,常有人来。
诸葛瞻在墓前站定,从李烨手中接过准备好的祭品:三炷香,一壶襄阳本地的米酒。
他点燃香,插在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在晨雾中盘旋。
“羊叔子,”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山间显得格外清晰,“来看你了。”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像是在回应。
诸葛瞻继续说,像是在与老友闲谈,“襄阳如今很好。百姓安居乐业,孩童有书可读,商旅往来不绝。你当年在此时兴修的水利、开设的义仓,都还在用,而且用得更好。”
他斟了一杯酒,洒在墓前。酒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弥漫开来。
“有时我会想,”诸葛瞻的声音低了下去,“若你我生在同一朝,会是怎样的情景?或许你会是我的同僚,我们一起治理这荆襄之地,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又或者,我们会是至交好友,时常把酒论诗,纵论天下。”
他顿了顿,苦笑道:“可惜,命运弄人。你为晋尽忠,我为汉效力,最终兵戎相见。但我从不后悔——那是战争。我也从不后悔敬重你——那是为人。”
又一杯酒洒下。
“陆抗将军,前些日子也走了。”诸葛瞻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颤,“幼节走得很平静,说‘大好山河,望君珍重’。我想,你若是知道了,也会为他的结局感到欣慰吧?”
他沉默了很久,山间的鸟鸣声格外清脆。
“这天下啊,”诸葛瞻最终轻叹一声,“终于太平了。你们用生命守护的,我用毕生追求的,如今都实现了。只是……实现的时候,你们都不在了。”
最后一杯酒,他洒得很慢,很仔细。
祭拜完毕,诸葛瞻没有立即下山。他在墓旁的一块大石上坐下,望着山下的襄阳城。晨雾渐渐散去,城池的轮廓清晰起来,汉水如带,环绕城郭。
刘氏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夫君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父亲。”诸葛瞻说,“父亲随先主从南撤时,也走过这座山吧?那时他三十出头,心中怀着复兴汉室的大志,却不知前路如何。”
他顿了顿:“如今,他当年的志向,我替他实现了。只是……代价太大了。”
刘氏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两人就这样坐着,直到日上三竿。
下山时,诸葛瞻的脚步比上山时更慢。左膝的旧伤在湿滑的山道上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歇。
走到山脚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山顶。
羊祜墓隐在松林间,已经看不真切。
“叔子,安息吧。”他低声说,“这山河,我们会替你守好。”
诸葛瞻在襄阳多住了几日。他没有再外出,大部分时间都在客栈小院里。有时坐在窗前看汉水东流,有时在槐树下与刘氏对弈,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做。
李烨尽职地守护在侧。他很少说话,但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饮食、汤药、安全,甚至细心地准备了诸葛瞻惯用的笔墨纸砚,虽然老人这些天并没有动笔。
第三日午后,襄阳县令前来拜访。他是通过官方渠道得知丞相在襄阳休养的——刘璿虽然下令不得声张,但沿途重要州郡的长官,还是得到了密令,要暗中照拂。
杜县令四十出头,是科举出身的官员,举止有度,谈吐得体。他没有带随从,只一人便服前来,行礼后便汇报了襄阳近年来的治理情况。
诸葛瞻听得很认真。听到赋税减免、水利兴修、官学普及时,他会微微点头;听到仍有困难时,他会皱眉沉思。
“丞相,”杜县令最后说,“下官有一事请教。”
“说。”
“襄阳地处要冲,南来北往的商旅极多。近来有些胡商,从西域、漠北而来,想在襄阳定居。按朝廷新政,凡在大汉境内居住满五年、纳粮服役者,可申请入籍。只是……下官有些顾虑。”
“顾虑什么?”
“胡汉风俗迥异,语言不通。若大批胡人内附,恐生事端。”杜县令说得谨慎,“下官查阅旧档,魏晋时内迁胡人,后酿永嘉之祸。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诸葛瞻沉默片刻,问:“那些想来定居的胡商,以何为生?”
“多是经商。也有擅长畜牧的,想在城外草场养马。”
“他们可愿送子弟入学?”
“这……”杜县令想了想,“倒是有人问过官学可否收胡人孩童。”
诸葛瞻点头:“那便收。不仅收,还要专门请通晓胡语的先生,教他们汉话汉文。至于定居之事,可按新政办理,但要分散安置,不可聚居。同时,教他们大汉律法,违法者与汉民同罪,守法则与汉民同赏。”
他顿了顿,看着杜县令:“杜县令,你可知为要如此?”
“请丞相指教。”
诸葛瞻缓缓道,“若是因为内附后,朝廷既未真心接纳他们,又未有效管束他们。让他们聚居一处,保留完整的部落组织,自成一国,这才埋下祸根。我们要做的,不是拒之门外,而是让他们真正成为汉人——说汉话,习汉俗,守汉法,与汉民通婚,子女入汉籍。”
杜县令沉思良久,深深一揖:“下官明白了。多谢丞相教诲。”
“去吧,”诸葛瞻摆摆手,“用心治事,多为百姓着想。”
杜县令退下后,刘氏端茶进来,轻声问:“夫君还在想北疆的事?”
“总是要有人想的。”诸葛瞻接过茶,没有喝,“新政推行了这些年,有些地方做得好,有些地方还有欠缺。北疆胡汉之事,更是关乎百年大计,不能掉以轻心。”
“可皇兄让你休息。”刘氏在他身旁坐下。
诸葛瞻苦笑:“身可休息,心如何能休?”
他看着窗外的汉水,江水滔滔,千年不改其道。而人世间的治乱兴衰,却总是在循环往复。
“夫人,”他忽然说,“你说,百年之后,后人会如何评价我们这个时代?”
刘氏想了想,柔声道:“他们会说,这是一个从乱世走向治世的时代。会说有一群人,用一生的时间,让破碎的山河重归完整,让流离的百姓重获安宁。”
“那……会有人说我们做得还不够吗?”
“会有的。”刘氏握住他的手,“但也会有人说,他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夫君,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事,也没有完美的人。尽心尽力,问心无愧,就够了。”
诸葛瞻看着妻子,看着她眼中的温柔与坚定,心中忽然一暖。
是啊,问心无愧,就够了。
几日后,晨。
行李已经收拾妥当。马车停在客栈门前,但这一次,他们不准备再走陆路了。
“走水路,”诸葛瞻对李烨说,“从汉水入长江,溯江而上,经白帝城,到永安。”
李烨躬身:“已经安排好了船。是条客船,不大,但干净稳妥。船家是本地人,行船三十年,熟悉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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