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成都别离(1/2)
七月初,成都,大司马府。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银杏叶上,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诸葛瞻站在树下,手中握着一卷刚从洛阳送来的邸报——是李烨昨日收到的,经过筛选,只挑了些紧要的呈给他。
邸报上写着:黄河汛期将至,工部奏请加固堤防;科举秋试在即,礼部请定主考官;北疆互市渐入正轨,理藩曹奏报胡商络绎……
都是寻常政务,却让诸葛瞻看得眉头微蹙。
“夫君,”刘氏从廊下走来,手中端着药碗,“该用药了。”
诸葛瞻放下邸报,接过药碗。药汁黑褐,热气蒸腾,散发着浓重的苦味。他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然后从刘氏手中接过清水漱口。
“在看什么?”刘氏轻声问。
“朝中的事。”诸葛瞻将邸报递给她,“虽不是什么急务,但桩桩件件,都需要人拿主意。”
刘氏扫了几眼,叹息道:“皇兄既让你休养,便是无碍。你又何必……”
“我知道。”诸葛瞻打断她,声音有些涩,“只是习惯了。每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奏报、批文书。如今骤然闲下来,反而……有些不适应。”
他走到石凳旁坐下。左膝的旧伤在清晨总有些僵硬,需要活动一会儿才能灵便些。
刘氏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道:“我们在成都,已经待了快一个月了。”
“嗯。”
“该回去了。”
诸葛瞻抬起头,看着妻子。刘氏的神色很平静,但眼中有着他熟悉的、不容动摇的坚定。
“你想回洛阳了?”他问。
“不是我想不想,”刘氏摇头,“是时候了。皇兄虽给了半年假期,但朝中不能没有丞相。况且……”她顿了顿,“夫君的身体,经过这些月的调养,已经好了许多。太医令前日不是说了吗?脉象平稳,只要不过度操劳,无大碍。”
诸葛瞻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庭院深处,那里有一口古井,井沿被岁月磨得光滑。他记得小时候,父亲诸葛亮常在那井边打水浇花。父亲说,水是生命之源,治国如治水,既要疏导,也要节制。
“再待几日吧。”他最终说。
“好。”
七月初五,浣花溪。
诸葛瞻又去了姜维墓。这次没有下雨,阳光很好,溪水潺潺,岸边的野花开得正盛。
他在墓前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有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老友的低语。
离开时,他在溪边看见几个孩童在放纸鸢。纸鸢是简单的菱形,用竹篾扎成,糊着素纸,画着拙朴的花鸟。孩童们奔跑着,欢笑着,纸鸢在蓝天白云间越飞越高。
“老爷爷,要放纸鸢吗?”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跑过来,仰着脸问。他的眼睛很亮,像溪水般清澈。
诸葛瞻怔了怔,随即微笑:“爷爷老了,跑不动了。”
“我帮您!”男孩很热心,“我跑,您牵着线就行!”
诸葛瞻看着男孩真诚的脸,点了点头。
男孩果然跑得飞快,纸鸢很快升空。诸葛瞻牵着线,感受着那股向上的、勃勃的生机。纸鸢在风中摇曳,越飞越高,几乎要融入云端。
“老爷爷,您看,飞得多高!”男孩跑回来,小脸红扑扑的。
“是啊,很高。”诸葛瞻将线轴递给男孩,“送给你了。”
“真的?”男孩惊喜。
“真的。”诸葛瞻摸了摸他的头,“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将来……替爷爷们,看着这大好河山。”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纸鸢欢天喜地地跑了。
刘氏在不远处看着,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那孩子,”她走过来,轻声道,“有点像尚儿小时候。”
诸葛瞻点头。是啊,诸葛尚小时候也爱放纸鸢,也跑得这样快,笑得这样开心。
时光荏苒,如今尚儿都已三十九岁,在洛阳统领禁军,有了自己的家庭。
而他们,真的老了。
七月初七,乞巧节。
成都的夜晚格外热闹。锦里、宽窄巷子、琴台路,到处张灯结彩。少女们穿着新衣,在月下穿针乞巧;孩童们提着灯笼,在街巷中追逐嬉戏;情侣们在河边放河灯,许下心愿。
诸葛瞻和刘氏也出了门,混在人群中,像寻常老夫妻那样逛街。
他们在一家老字号的汤圆铺前停下。铺子很小,只摆得下三张桌子,但生意极好,排队的人从店里一直排到街口。
“这家店,”诸葛瞻说,“我小时候常来。父亲偶尔会带我来吃汤圆,说这里的馅料最正宗。”
“那要尝尝。”刘氏笑道。
排了约莫一刻钟,终于轮到他们。两人要了两碗芝麻馅的汤圆。汤圆皮薄馅多,咬一口,芝麻香混着猪油的润,甜而不腻。
“还是那个味道。”诸葛瞻细细品尝。
邻桌是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小女孩吃得满嘴芝麻,母亲温柔地为她擦拭。父亲则说着今日街上的见闻:
“……听说朝廷要在成都增设书院,请洛阳的大儒来讲学。朝廷没有忘记咱们呢。”
“真的?”
“当然!”
诸葛瞻和刘氏相视一笑,没有出声。
吃完汤圆,他们沿着锦江漫步。河面上漂浮着无数河灯,星星点点,顺流而下,像是银河落入凡间。少男少女们在岸边放灯,许愿,笑声清脆。
“年轻真好。”刘氏轻声说。
“是啊。”诸葛瞻握紧她的手,“我们也年轻过。”
他们在一处僻静的河段停下。李烨不知从哪里买来两盏河灯,默默递上。
诸葛瞻接过一盏,刘氏接过另一盏。
“许个愿吧。”刘氏说。
诸葛瞻看着手中那盏小小的莲花灯,烛火在纸罩中跳跃,温暖而明亮。
他想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将灯放入水中。
刘氏也放了灯。两盏灯并肩漂流,渐渐汇入灯河,分不清哪盏是哪盏了。
“你许了什么愿?”刘氏问。
诸葛瞻望着远去的灯河,轻声道:“愿这太平,能长久些。愿这山河,能永远这般安宁。”
刘氏靠在他肩上:“会的。”
七月初十,晨。
诸葛瞻起得很早。他独自一人走到府中的书房——那是按照当年诸葛亮在成都丞相府的书房布置的,简单朴素,只有书案、书架、几张椅子。
书架上摆满了书。除了经史子集,还有许多父亲的手稿、书信、奏章的抄本。诸葛瞻抽出一卷,是《便宜十六策》的原始稿,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是父亲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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