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成都别离(2/2)
他慢慢翻看着,一页,又一页。
“治国之政,其犹治家。治家者务立其本,本立则末正矣……”
“为政之道,务于多闻,是以听察采纳众下之言,谋及庶士,则万物当其目,众音佐其耳……”
这些道理,他从小读到老,早已烂熟于心。但每次重读,总有新的感悟。
父亲穷尽一生总结的治国之道,他用数十年去实践、去完善、去传承。
如今,也该交给下一代了。
他放下书卷,走到书案前。案上铺着宣纸,研好了墨。他提起笔,沉思片刻,开始书写:
“臣诸葛瞻谨奏:臣蒙陛下恩典,休养于成都,今已四月有余。身体渐愈,精神复振,然每思朝政,寝食难安。今乞请还朝,以尽臣子本分……”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在也曾写下类似的奏表,请求后主刘禅准许他继续北伐。那时父亲写道:“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而如今,轮到他了。
他重新提笔,将刚才写的撕掉,换了一张纸:
“臣诸葛瞻顿首:臣在成都,身体康健,诸事安好。蒙陛下挂念,感激涕零。今成都秋色渐浓,臣拟于七月十五日后启程返洛。沿途当缓缓而行,观风问俗,察民情,听民意,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这封奏表,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写完后,他仔细封好,叫来李烨。
“派人快马送回洛阳,呈给陛下。”
“是。”李烨接过奏表,犹豫了一下,“丞相……真的决定回去了?”
“嗯。”诸葛瞻点头,“该回去了。天下这么大,总不能一直待在成都。”
李烨深深一揖:“属下这就去安排。”
七月十五,中元节,也是临行前一日。
诸葛瞻最后一次去了武侯祠。这次他没有进殿,只是站在庭院里的那株古柏下,仰头望着树冠。
古柏参天,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父亲第一次来此祭祀时,它就在;如今父亲早已作古,它依然在。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父亲,”他低声说,“孩儿明日就要回洛阳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来。但您放心,无论孩儿在哪里,都会记得您的教诲,记得这片土地,记得我们诸葛家的责任。”
古柏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
离开时,庙祝追了出来,手中捧着一个小木盒。
“丞相,”庙祝老泪纵横,“这是老奴在整理时发现的,想是武侯遗物。老奴保管多年,今日……该交给您了。”
诸葛瞻接过木盒。盒子很旧,漆面斑驳,但擦拭得很干净。他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普通的端砚,已用得发亮,砚池里还残留着些许墨迹。
是父亲用过的砚台。
诸葛瞻轻轻抚摸着砚台,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却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当年握笔书写时的温度。
“多谢。”他将砚台小心收起。
“丞相保重。”庙祝深深行礼,“武侯在天之灵,定会庇佑您,庇佑大汉。”
七月十六,晨,成都南门。
马车已经备好。行李不多,只几箱衣物、书籍、药材。那方父亲用过的砚台,被诸葛瞻小心地包好,放在身边。
得知丞相要离开的消息,成都的百姓自发前来送行。从大司马府到南门,街道两旁站满了人。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拥挤,只是静静地站着,目送马车缓缓驶过。
诸葛瞻没有坐车。他拄着竹杖,与刘氏并肩步行。李烨和护卫们跟在身后,神色肃穆。
路过锦里时,那个说书的老翁站在街口,深深一揖。周围听书的百姓,也跟着行礼。
路过浣花溪时,放纸鸢的男孩在母亲的带领下,捧着一束野花跑过来:“老爷爷,送给您!”
诸葛瞻接过花,摸了摸男孩的头:“好好读书。”
“我会的!”男孩用力点头。
终于走到南门。城门外,送行的队伍更长了。有官员,有士绅,但更多的是普通百姓——卖菜的农妇、打铁的匠人、教书的先生、行医的郎中……
诸葛瞻在城门前停下,转身,面向众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头哽咽,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深深一揖。
人群中,有人开始抽泣。
“丞相保重——”
“丞相一定要多回来看看——”
“丞相,大汉不能没有您——”
呼声此起彼伏。
诸葛瞻直起身,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成都城,看了一眼这座他生于斯、长于斯,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城池。
然后,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断了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驶上官道,驶向北方。
车厢里,诸葛瞻紧紧握着那方砚台,闭上了眼睛。
刘氏握着他的手,轻声说:“还会回来的。”
“嗯。”诸葛瞻点头,“一定会。”
车窗外,成都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而前方,是漫长的归途,是未尽的责任,是那个等待着他回去的、崭新的大汉。
马车辘辘,向北,向北。
带着对故乡的眷恋,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带着一个老人未竟的、却注定要由后人继续完成的梦想。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而他的家,早已不只在成都。
更在洛阳,在长安,在每一寸大汉的土地上,在每一个渴望太平的百姓心中。
这就是他,诸葛瞻,一生的宿命,也是他一生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