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川峡惊澜(2/2)
“出发。”
筏子顺流而下,借着水势,悄无声息地向下游漂去。江面雾气渐起,更掩去了他们的踪迹。
约莫两刻钟后,筏队在一处水流平缓的河岸靠岸。此处距离正面战场已有三里,贼寇的注意力全被滩头激战吸引,防备空虚。
秦良玉长枪一顿:“随我来!”
一千精锐如出鞘利剑,沿着山间小径,直插张献忠所在的指挥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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滩头阵地上,马祥麟已血染征袍。五百敢死士伤亡近半,但阵地岿然不动。张献忠久攻不下,焦躁异常,正待调集更多兵力,后方突然大乱!
“八大王!不好了!官军……官军从后面杀上来了!”
“什么?!”张献忠霍然转身,只见山道上,一支白甲兵如白色怒潮般席卷而来,当先一员女将,银枪白马,不是秦良玉是谁?
“秦良玉?!她怎么……”张献忠目瞪口呆。他算准了秦良玉会救援滩头,也算准了她可能从别处渡江,但万万没想到,这五十岁的女将会亲自率精锐,冒险从下游奇袭,直捣他的中军!
“拦住她!拦住她!”张献忠嘶声大吼。
但已经晚了。秦良玉这一千精锐,是白杆兵中千里挑一的悍卒,又蓄势已久,此刻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贼寇前军正与滩头守军激战,后军措手不及,被秦良玉部瞬间冲垮!
秦良玉一马当先,白杆长枪化作点点寒星,所过之处,贼寇纷纷倒地。她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高处那面“八大王”旗。
张献忠眼见大势已去,再无战意,在亲卫拼死掩护下,仓惶向深山逃窜。主将一逃,贼寇顿时崩溃,四散奔逃。
滩头之围立解。马祥麟率残部杀出,与秦良玉合兵一处,趁势掩杀。此战,阵斩贼寇两千余人,俘虏千余,张献忠精锐老营遭受重创,狼狈逃往巫山深处。
然而,就在秦良玉清理战场、准备乘胜追击时,一匹快马从奉节大营方向疾驰而来,马上信使脸色惨白,递上一封烫金的公文。
“总兵大人,朝廷……朝廷派了钦差,已到大营!说……说有人参劾您通寇谋逆,要锁拿您进京受审!这是……这是兵部行文和钦差手令!”
秦良玉接过公文,扫了一眼,身子微微一晃。那上面鲜红的兵部大印和钦差关防,刺得她眼睛发疼。通寇?谋逆?她秦家世代忠良,她毕生征战,换来的竟是这等罪名?
“总兵!”马祥麟等将领围上来,看到公文内容,无不义愤填膺,“这是诬陷!赤裸裸的诬陷!咱们刚打了胜仗,他们就要卸磨杀驴!”
秦良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清明:“钦差带了多少人?”
“约……约两百京营兵。”
“祥麟。”
“侄儿在!”
“你率本部兵马,继续追剿张献忠残部,不必深入,以肃清夔门周边为要。”秦良玉缓缓道,“其余将士,随我回奉节大营。”
“总兵!不可啊!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不回去,便是坐实了谋逆。”秦良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秦良玉一生磊落,无愧天地,无愧君王。倒要看看,是哪路宵小,敢用这等下作手段构陷于我!白杆兵——”
“在!”周围将士齐声怒吼。
“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妄动!违令者,军法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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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奉节白杆兵大营。
钦差、刑部郎中郑友元高坐帅位,看着下方面无表情的秦良玉,心中既得意又忐忑。他此行本是奉钱士升、赵光远等人之意,前来寻隙夺权,没想到刚入川就接到秦良玉“通寇”的“铁证”,简直是天赐良机。
“秦良玉,你可知罪?”郑友元抖了抖手中那封“密信”。
秦良玉抬头,目光如刀:“不知。请钦差明示,秦某何罪之有?”
“哼,不见棺材不掉泪!”郑友元将信扔到她面前,“这是从张献忠处缴获的,你与流寇暗通款曲、坐地分赃的铁证!笔迹花押,皆是你亲笔!还有,你麾下军需官也已招供,你虚报兵额,冒领饷银,贪墨无算!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秦良玉捡起信,只看了一眼,便冷笑出声:“伪造得倒有七八分像。可惜,我秦良玉写信,从不用这种江南产的薛涛笺,更不会在给‘八大王’的信上,盖我石柱宣慰使司的官印——这印,三年前便因磨损更换了,形制略有不同。钦差大人,构陷之前,功课做得不够细啊。”
郑友元脸色一变。
秦良玉继续道:“至于军需官招供……可否请来当面对质?我白杆兵粮饷,向来由石柱自行筹措大半,朝廷拨付部分皆有账可查,一笔一笔,清楚明白。若有一两银子说不清去处,秦某愿领死罪。”
她环顾帐中那些随钦差而来的京营军官,以及面色惶惑的本地文官,声音陡然提高:“我秦良玉,十七岁嫁入马家,二十六岁丧夫,执掌石柱兵权至今二十四年!二十四年来,我率白杆兵北上勤王,对抗鞑虏;南下平叛,剿灭土司;如今奉旨入川,血战张献忠!夔门滩头,血还未干!我麾下儿郎尸骨未寒!你们——”她手指郑友元等人,“就拿着这等可笑的伪证,来锁拿一个刚刚为国破敌的将领?!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帐中不少川地将领官员已面露愧色,京营军官中也有人眼神游移。
郑友元恼羞成怒:“放肆!你敢咆哮钦差?!来人,给我拿下!”
帐外京营兵应声而入。
“我看谁敢!”一声暴喝,马祥麟率数十名白杆兵亲卫冲入大帐,刀剑出鞘,护在秦良玉身前!帐外,更多的白杆兵已将钦差卫队团团围住,怒目而视,杀气腾腾!
局势一触即发!
郑友元吓得面如土色,色厉内荏:“秦良玉,你……你真要造反不成?!”
秦良玉缓缓拨开身前的亲卫,走到郑友元面前。她虽年过半百,但久经沙场的气势,岂是郑友元这等文官可比?
“钦差大人,”她声音平静下来,却更令人心悸,“秦某不会造反。但秦某也不会任人污蔑,让麾下儿郎的血白流。这封信是伪证,所谓的军需官招供,恐怕也是屈打成招。此事,秦某要上奏天子,自辨清白。在陛下圣裁之前,谁敢动我秦良玉,动我白杆兵一人——”她目光扫过全场,“就先问问,我石柱三万白杆兵,答不答应!”
帐外,数千白杆兵齐声怒吼:“不答应!!!”
声震营垒,地动山摇。
郑友元瘫坐在椅子上,汗如雨下。他知道,今日这权,是夺不成了。搞不好,自己这钦差都要交代在这里。
秦良玉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北方,单膝跪地:“臣,秦良玉,蒙冤受诬,恳请陛下圣察!川东战事未平,张献忠残部犹在,臣愿戴罪立功,继续剿匪!待平定川乱之日,臣自缚入京,是杀是剐,绝无怨言!但若有人欲陷忠良,坏陛下平贼大计,臣——万死不敢从命!”
这番话,既是向皇帝陈情,也是说给所有人听。她将选择权,交回了紫禁城。
消息传回北京,朝野震动。
而此刻的乾清宫中,崇祯看着秦良玉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奏章,以及附上的那封“密信”伪证分析,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的面前,还摆着另一份密报——关于钱士升、赵光远等人暗中勾结,构陷边将的初步调查结果。
“好,很好。”崇祯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着御案,“前方将士浴血拼杀,后方宵小构陷掣肘。朕的江山,就是被这群蛀虫,一点点啃食殆尽的。”
他眼中,有怒火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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