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有客夜访(1/2)
月光如水,洒在会同馆的庭院中。
李定国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腹部简陋包扎的布条渗出暗红色血迹,脸上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秦良玉的手仍按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她目光如电,扫视四周——没有埋伏,李定国是孤身前来。
“你如何找到这里?”秦良玉声音冰冷。
“白杆兵在巫山搜捕时,我偷听到官兵对话,知道总兵要押八大王进京。”李定国声音沙哑,每说几个字都要喘息,“我混在难民中一路北上,昨日才到京城。打听得知总兵住会同馆,就……就来了。”
秦良玉盯着他:“来寻死?”
“是。”
李定国抬头,眼中没有惧色,“八大王被擒,定国无能护主,本该死在巫山。但既侥幸未死,有些话,必须当面告诉总兵。”
“说。”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腹部的伤让他疼得眉头紧锁:“八大王……张献忠,罪该万死。
屠城掠地,残害百姓,这些都是真的。
但有一事,世人不知——崇祯六年,张献忠在湖北谷城曾有意受抚。”
秦良玉眼神微动。
“那时八大王拥兵五万,湖广巡抚熊文灿派人招安,许以官职。”李定国声音低沉,“八大王犹豫许久,最终同意。他让我写了降书,派人送往武昌。但降书送出三天后,消息传来——熊文灿被罢官,新任巡抚拒不受降,还杀了我们派去的使者。”
“八大王勃然大怒,认为朝廷戏耍于他,这才重新造反,且变本加厉。”李定国苦笑,“此事若细究,朝廷也有过错。但世人只知张献忠反复无常,却不知其中曲折。”
秦良玉沉默片刻:“你告诉我这些,是想为张献忠开脱?”
“不。”李定国摇头,“八大王罪孽深重,开脱不了。我只是想说……这天下大乱,流寇四起,并非全是贼寇本性凶残。朝廷若能及时赈灾,剿抚并用,或许……”他顿了顿,“或许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庭院中陷入寂静。秋虫鸣叫,远处传来打更声。
秦良玉缓缓松开刀柄:“这些话,你该对陛下说。”
“我一介贼寇,见不到天子。”李定国惨笑,“但总兵能见到。总兵擒获八大王,立下大功,陛下必会召见。到时……若有机会,请总兵将这些话转奏陛下——治乱世,当剿抚并用;平天下,需先安民心。”
秦良玉凝视着他:“你冒险进京,就为说这些?”
“还有一事。”李定国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双手奉上,“这是八大王这些年劫掠的财物藏匿地点。共计二十七处,大半在四川、湖广深山。金银约百万两,粮食、兵器无数。”
秦良玉瞳孔骤缩。
“这些钱财,是八大王准备日后称王立国的本钱。”李定国道,“如今他已被擒,这些财物若被其他流寇或贪官得去,必成祸患。我愿献给朝廷,只求……”他重重叩首,“只求总兵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八大王死后,请总兵将其尸身收敛,不要曝尸荒野。”
李定国声音哽咽,“他对我有养育之恩。纵有千般罪孽,人死债消。
我愿以这些财物,换他一个全尸入土。”
月光下,这个十八岁的年轻贼将,额头抵着青砖,肩背微微颤抖。
秦良玉久久不语。她想起丈夫马千乘冤死时,她也是这般跪在宫门外,只求能收敛丈夫尸骨。那种痛,她懂。
“你起来吧。”她终于开口。
李定国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财物图,我收下。张献忠的尸身……”秦良玉顿了顿,“我会尽力。”
李定国再次叩首,这一次,额头触地有声:“谢总兵!”
他挣扎着站起,身形摇晃。
失血过多加上长途跋涉,已是强弩之末。
秦良玉看着他,忽然道:“你伤势严重,先在此处养伤。
待伤好后,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我送你出京,从此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二,你若愿弃暗投明,我可向陛下求情,免你死罪,在军中效力。”
李定国愣住了。
他冒险进京,本已抱定必死之心,从未想过还能活命。
“为……为何?”他声音发颤。
“因为你虽为贼,却知是非;虽年轻,却有担当。”
秦良玉转身望向皇宫方向,“这大明需要的,不是只会杀人的莽夫,而是知错能改、心存道义的将士。”
她回头看他:“你自己选。”
李定国嘴唇颤抖,许久,单膝跪地:“李定国……愿追随总兵!”
“好。”秦良玉点头,“但你要记住,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张献忠的义子李定国。你只是一个想重新做人的普通士卒。若有一日你再生异心,我必亲手斩你。”
“定国……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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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乾清宫。
崇祯还没睡。
烛光下,他正批阅河南送来的紧急军报。高迎祥、李自成部已逼近洛阳,城中粮草仅够维持半月。
“皇爷,骆指挥使求见。”王承恩悄步进来。
“传。”
骆养性入内,行礼后低声道:“陛下,秦总兵住处,有异动。”
崇祯笔尖一顿:“说。”
“一个时辰前,有人翻墙潜入会同馆。臣的人在外监视,看不清面目,但身手矫健,似有伤在身。”骆养性道,“潜入后至今未出。是否要……”
“不必。”崇祯放下笔,“秦良玉若真想做什么,不会在自己住处让人潜入。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
“是。”
骆养性迟疑片刻,“还有一事。都察院唐世济大人,今日散朝后,秘密会见了吏科给事中姜埰、兵部郎中张若麒等七人。谈话内容不知,但会后,这几人都派了家仆外出,似在打探秦总兵在京动向。”
崇祯眼中寒光一闪:“唐世济……看来斩了钱士升,还没让他们长记性。”
“陛下,是否要敲打一下?”
“不。”崇祯冷笑,“让他们跳。朕倒要看看,这朝中还有多少人,敢在朕眼皮底下结党营私、构陷功臣。”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秦良玉那边,加派人手保护——不是监视,是真保护。她若在京期间出事,朕唯你是问。”
“臣明白!”
骆养性退下后,崇祯独自站在殿中。他想起白天献俘时,张献忠那些疯狂的话语——“这大明的江山,早晚要完!”
真的会完吗?
崇祯握紧拳头。
不,只要他还在位一日,这大明就不能完。贪官,他杀;党争,他压;流寇,他剿;边患,他扛。他就不信,凭自己励精图治、宵衣旰食,还挽不回这倾颓的国运!
“陛下。”王承恩又进来,捧着一份密奏,“锦衣卫在四川的暗桩急报,关于张献忠余部。”
崇祯接过,迅速浏览。密报上说,张献忠被擒后,其残部分裂成三股:一股往陕西投奔高迎祥;一股散入湖广深山;还有一股约两千人,由张献忠的另一个义子孙可望率领,仍在川东流窜,扬言要为张献忠报仇。
“孙可望……”崇祯记下这个名字,“传旨四川巡抚,加紧清剿,务必不留后患。”
“是。”
王承恩正要退下,崇祯忽然叫住他:“秦良玉在京这三月,安排她每日进宫一个时辰。朕要听她讲川东战事,讲流寇习性,讲如何治军。”
“老奴这就去安排。”
殿内重归寂静。
崇祯坐回御案前,拿起秦良玉的履历——从二十六岁守寡掌兵,到如今五十二岁擒获张献忠,二十六年戎马生涯,大小百余战,未尝大败。
这样的将才,若为男子,早该封侯拜将。
可她是女子,还是土司出身……
“可惜了。”崇祯轻叹一声。若秦良玉是男子,他必授以重任,托付一方。
可她是女子,又是土司,功高震主,朝中已有非议。
留她在京,既是保护,也是无奈。
窗外,梆子声传来,已是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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