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有客夜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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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秦良玉正准备用早膳,宫里来了太监传旨:陛下召见。
她换了朝服,随太监进宫。
不是去乾清宫,而是去了西苑的万春亭。
崇祯正在那里练箭——这是他的习惯,每日清晨必射三十箭,风雨无阻。
“臣秦良玉,参见陛下。”秦良玉行礼。
“秦卿免礼。”
崇祯放下弓,接过太监递上的毛巾擦手,“陪朕走走。”
两人沿着西苑湖畔缓步而行。秋日的湖水清澈,残荷枯立,偶有鱼儿跃出水面。
“秦卿在川东半年,觉得张献忠此人如何?”崇祯忽然问。
秦良玉沉吟片刻:“回陛下,张献忠狡黠凶残,用兵飘忽,善于蛊惑人心。但其部下多有穷苦百姓,为生计所迫才从贼。若能及早赈济安民,或可减少流寇之祸。”
崇祯点头:“昨日献俘,他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朝廷有失,朕不否认。但如今天下糜烂,非一日之寒。朕继位以来,天灾不断,建虏犯边,流寇四起,国库空虚……朕,真的很累。”
这话出自天子之口,让秦良玉心头一震。她侧目看去,崇祯眼下乌青,鬓角已有白发,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却显得苍老憔悴。
“陛下保重龙体。”她低声道。
崇祯苦笑:“龙体?朕有时宁愿自己不是皇帝。”他顿了顿,“秦卿,朕留你在京三月,你可知为何?”
“臣……不知。”
“一来,你多年征战,该休养休养。二来……”崇祯停下脚步,看着秦良玉,“朕需要你这样的忠臣良将,在身边随时请教。这满朝文武,能对朕说真话的,不多了。”
秦良玉跪倒:“臣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起来。”崇祯扶起她,“朕问你,若朕派你去河南扫平余孽,你需要多少兵马,多少粮饷,多久可平?”
秦良玉沉吟道:“李自成残部部,号称十万,实有战兵不过五六万,其余皆裹挟流民。若给臣三万精兵,半年粮饷,臣有把握将其击溃。但要彻底平定,需配合赈济安民、恢复生产,非一年不可。”
“三万精兵……”崇祯喃喃,“可如今,连三万精兵都难凑齐。辽东要防建虏,陕西要守边,京营要卫戍……朕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三个人用。”
秦良玉沉默。她知道皇帝说的是实情,大明四面起火,兵力捉襟见肘。
“秦卿,”崇祯忽然道,“若朕让你训练新军,专司剿寇,你能否为朕练出一支可战之师?”
秦良玉心中剧震:“陛下,臣是女子,又是土司,恐难服众……”
“朕不怕!”崇祯眼神锐利,“只要能剿灭流寇,朕管你是男是女,是汉是土!
秦卿,朕信你,你敢不敢接这个担子?”
秋风拂过湖面,荡起涟漪。秦良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疲惫的皇帝,想起昨夜李定国的话——治乱世,当剿抚并用;平天下,需先安民心。
她深吸一口气,跪地叩首:“臣,愿为陛下效死!”
“好!”崇祯眼中闪过欣慰,“此事朕会与兵部商议。
这三月,你就在京中拟个章程,要多少人,要多少粮饷,要什么权限,都写清楚。
只要合理,朕一律准奏!”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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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良玉出宫时,已是午后。她坐在轿中,心潮起伏。训练新军,专司剿寇——这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天大的责任。
轿子快到会同馆时,忽然停下。
“总兵,前面有人拦轿。”轿外亲兵低声道。
秦良玉掀帘一看,只见唐世济带着几个家仆,正站在路中,面带笑容。
“秦总兵,好巧。”唐世济拱手,“下官正要去找您。”
“唐大人何事?”秦良玉下轿。
“听闻陛下今日召见总兵,可是商议封赏之事?”唐世济笑眯眯道,“总兵立此大功,封王指日可待啊。”
秦良玉神色不变:“陛下只是询问川东风土民情,并未谈及封赏。”
“哦?”唐世济眼神闪烁,“那总兵可知,陛下为何留您在京三月?按照规制,边将立功,当速返驻地,以防军心不稳啊。”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试探。
秦良玉看着他:“唐大人想说什么?”
“下官只是为总兵着想。”唐世济压低声音,“总兵功高震主,朝中已有非议。若久留京城,恐生流言。不如主动上表,请求返回川东,既全了忠义,也……免了猜忌。”
秦良玉忽然笑了:“唐大人如此关心秦某,秦某感激不尽。
不过秦某行事,向来只遵圣意。
陛下让我留京,我便留京;陛下让我练兵,我便练兵。
至于流言蜚语……”
她目光一冷,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唐大人说,是不是?”
唐世济脸色一僵。
秦良玉不再理他,转身上轿:“回馆。”
轿子起行,将唐世济一行人甩在身后。
轿中,秦良玉闭上眼。
朝中的明枪暗箭,她已经感受到了。但既然皇帝信任她,将练兵剿寇的重任交给她,她就必须扛起来。
为了大明,也为了那些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百姓。
回到会同馆,她立即召来马祥麟和李定国——后者已换了亲兵服饰,面色依然苍白,但精神稍好。
“祥麟,你立即派人回石柱,从白杆兵中挑选三千精锐,分批秘密进京。”秦良玉下令,“记住,要分批,要秘密,不要惊动地方官府。”
马祥麟一震:“总兵,这是……”
“陛下让我训练新军,剿灭流寇。”秦良玉眼中闪着光,“这三千人,就是新军的骨架。”
她又看向李定国:“你的伤势,还需休养一月。这期间,你把张献忠的用兵特点、流寇的作战习惯、各地流寇头目的性情,都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李定国单膝跪地:“定国领命!”
秦良玉走到窗边,望向远方。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将踏上一条更加艰难的路。但既然选择了,就不会回头。
“陛下……”她轻声自语,“我秦良玉,定不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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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刑部大牢。
张献忠蜷在牢房角落,琵琶骨上的铁链随着呼吸微微作响。
七日之期已到,明日就要被凌迟处死。
牢门忽然打开,一个狱卒提着食盒进来:“吃吧,最后一顿了。”
食盒里有酒有肉,比往日丰盛。张献忠看也不看,只是问:“李定国……有消息吗?”
狱卒嗤笑:“你那义子?早死在巫山了,尸体都被野狗啃了。”
张献忠浑身一颤,低下头。
狱卒走后,牢房重归寂静。
许久,张献忠忽然大笑,笑出了眼泪。
“定国……老子对不住你……”
笑声渐渐变成呜咽,这个曾经杀人如麻的贼首,在生命的最后一夜,终于流下了眼泪。
而此刻,会同馆中,李定国正在灯下奋笔疾书。
他写张献忠如何用兵,写流寇如何生存,写那些被迫从贼的百姓的苦难。
写到某一处时,他忽然停下笔,望向刑部大牢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八大王……”他轻声说,“您的养育之恩,定国报了。从今往后,我要走自己的路了。”
窗外,秋月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