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雕版上的诗篇(2/2)
文渊阁的刘掌柜先开口:“陆学士,不知这印权费如何算?”
“按页算。”陆机道,“每页印权费十文,此书约三百页,即每部印权费三贯。版税另计,按售价的一成缴纳。”
三位掌柜心里盘算。三贯印权费不算低,但这部书是官刻精品,又有皇帝旨意要推广,销量必然可观。而且一旦拿到印权,书坊的招牌就更响了。
墨香斋的李掌柜问:“这印权,是三家平分,还是……”
“价高者得。”陆机道,“但不是只看价钱。还要看你们的印刷质量、售卖渠道、过往信誉。朝廷推广此书,是为教化,不是为牟利。若印得粗劣,或囤积居奇,印权随时可收回。”
翰林书坊的赵掌柜笑道:“这个自然。我等都是做长久生意的,岂会自砸招牌。”
接下来是竞价。三位掌柜各自写了价单,封好递上。陆机当众拆开:文渊阁出价每页十二文,墨香斋十五文,翰林书坊十八文。
“赵掌柜出价最高。”陆机道,“但我要看看贵书坊的样书。”
赵掌柜早有准备,递上几部书。陆机仔细翻看,纸质、墨色、装帧都属上乘。他又问:“若授权给你,首批能印多少部?多久能铺到各州?”
“首批可印五千部,一月内洛阳各店有售,两月内各州主要城市都能买到。”赵掌柜信心满满,“不瞒学士,我翰林书坊在长安、襄阳、建康都有分号,驿路畅通,运输不是问题。”
陆机与其他学士商议片刻,最终决定:“印权授予翰林书坊,但有两个条件:一、售价不得高于官定价格;二、须在书末加印‘集贤殿书局授权’字样及印权编号。”
“谨遵钧命。”赵掌柜大喜。
事情谈妥,三位掌柜告辞。陆机等人继续校阅诗稿。窗外天色渐暗,书吏点起了蜡烛。烛光下,那些诗篇仿佛有了生命,在纸页上跳动。
潘岳校到一首《寒食》,作者是个无名氏,但写得极好:“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他反复吟咏,赞叹道:“这‘轻烟散入五侯家’,既写实景,又暗含讽喻,妙啊!”
左思则被一篇《阿房宫赋》震撼:“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这开篇就气魄宏大,后面更是字字珠玑。作者杜牧是何人?怎从未听说过?”
陆机查了登记簿:“是个十九岁的太学生,关中人士。此赋是去年太学月试的考卷,被博士评为第一。”
“后生可畏。”左思感慨,“这样的文章,就该让天下士子都读到。”
夜深了,校阅还在继续。偶尔有争论,但都是为求完美。当最后一篇《归去来辞》校定完毕时,已是子时。
陆机放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三百篇诗文,终于全部定稿。从万余篇中选出这些,历时四个月,经十余人反复斟酌,可谓字字心血。
“明日送刻工坊。”他对书吏说,“告诉他们,精工细刻,不必赶时间。这是开元朝第一部官刻诗文总集,要流传后世的。”
书吏捧着诗稿,小心翼翼退下。几位学士起身,准备回府。走到庭院中,夜风带着梨花香拂面而来。
潘岳忽然道:“你们说,百年之后,后人读这部《开元诗文菁华》,会怎么评价我们这个时代?”
左思笑道:“至少会知道,开元年间,文章鼎盛,诗人辈出。”
陆机望着夜空中的明月,缓缓道:“文章不只是文章,是时代的呼吸,是百姓的心声。咱们编这部书,是想让后人知道,开元年间,不仅国库充盈、边防稳固,还有这样的诗文,这样的人,在这样活着、写着、思考着。”
众人默然。是啊,盛世不只是钱粮数字,更是文采风流,是精神气象。
走出书局大门,洛阳城已沉入梦乡。但陆机知道,在刻工坊里,烛光还亮着,刻刀还在沙沙作响。那些梨木板上,正在刻下这个时代的印记。
那些诗句,那些文章,将随着墨香,随着纸页,流传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或许在江南的某个书院,或许在陇西的某个驿站,或许在边塞的某个烽燧,会有人翻开这部书,读到这些文字,然后知道——
在开元年间,有过这样的春天,有过这样的诗篇,有过这样一群人,用笔墨记录了一个盛世的气象。
而这一切,都从今夜,从这雕版上的第一刀开始。
陆机回望书局,牌匾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集贤殿书局。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四个月的心血,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