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边市的争端(2/2)

赵严忽然问:“拓跋力,你们猎了熊后,是如何处理的?”

“剥了皮,用草木灰搓了,撑开晾干。”拓跋力答道,“都是老法子。”

“晾在哪里?晾了多久?”

“就在帐篷外木架上晾的。晾了……得有二十多天吧,等彻底干了才收起来。”

赵严眼睛一亮,又问王掌柜:“你们收皮后,是如何处理的?”

“我们收的都是干皮,回去后要‘回软’,用盐水浸泡,再用钝刀刮去残留的肉脂,然后鞣制……”王掌柜说着,忽然也想到了什么,“等等,市令的意思是……”

赵严点头,对众人朗声道:“问题就在这里!阴山北麓十月已冷,熊皮该是冬皮没错。但鲜卑兄弟用草木灰搓皮后,直接在帐外晾晒。十月北风凛冽,皮张撑开后受狂风急吹,水分流失过快,皮质就会变薄、发脆,颜色也会因暴晒而泛红——这不是夏皮,是处理不当的好冬皮!”

他蹲下拿起一张皮,指着边缘处:“你们看这里,有细微的龟裂纹,这是干裂痕迹。真正的夏皮是皮质天生薄,不会有这种干裂纹。”

拓跋力愣住了,凑近了仔细看,果然看到那些细纹。他猎熊多年,却从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王掌柜也恍然:“难怪……我说若是夏皮,不该这么大张。”

赵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按《互市律》第七条:‘货物品质有争议,由市署查验裁定。’今日本官裁定:这些确为冬熊皮,但因处理不当,品质受损。可定为‘冬熊皮次品’,价格按冬熊皮七成计算。拓跋力,你可服?”

拓跋力张了张嘴,看着那些皮,又看看赵严,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服!赵市令说得在理。确实……去年晾皮时赶上一场大风,吹了三天三夜。我以为没事,原来是吹坏了。”

赵严又看向王掌柜:“王掌柜,这个裁定你可服?”

王掌柜拱手:“服!市令明察秋毫。既如此,这些皮我按冬熊皮次品的价收,一张两贯——上个月冬熊皮上品是三贯,次品两贯,这是市价。”

拓跋力算了算,虽然比预期的少,但比刚才王掌柜出的价高了一倍,也合情理。他点点头:“成!”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双方在市吏处登记,十五张熊皮,三十贯钱,纳税一贯五百文。拓跋力拿到盖了红印的凭据,脸色缓和了许多。

赵严却叫住了他:“拓跋头人,以后猎了皮货,若信得过,可先送到市署的‘皮货处理所’。那里有从太原请来的老师傅,教你们正确的处理方法——不收钱,只为让好皮卖好价。处理好了,一张冬熊皮能多卖五百文到一贯。”

拓跋力眼睛一亮:“当真?”

“朝廷设互市,是为两边百姓都有利。”赵严认真道,“你们皮货卖得好,就能多换茶叶布匹粮食,日子好过;我们商人收到好皮货,运到内地能赚更多,也愿意常来。这是双赢。”

“好!”拓跋力一拍大腿,“下次我一定送来!”

午后,市场里的交易进入高潮。赵严回到市署——那是市场角落的一座土坯房,里面摆着几张桌案,堆满了账册文书。他刚坐下,一个年轻市吏就送来热茶。

“市令,今日已登记交易二百三十七宗,抽税八十四贯五百文,比上月同期多了两成。”市吏汇报。

赵严点点头,翻开《互市日志》,将今日熊皮纠纷的始末详细记录,最后写道:“建议于各互市设‘货品处理指导所’,聘内地工匠传授皮毛、药材等处理技艺,提升边货品质,利商利民。”

写完后,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市场人声鼎沸,晋商与鲜卑人讨价还价,但不再是互相提防的眼神,而是有商有量。几个鲜卑小孩拿着刚换来的麦芽糖,欢笑着跑来跑去;一个晋商正耐心教牧民辨认茶叶等级;更远处,兑换所前排着队,牧民们用铜钱换回需要的货物……

这一切,都建立在严格的法制之上。

《互市律》是开元三年颁行的,详细规定了市场管理、货物标准、交易流程、纠纷裁决、税收办法等共计八章五十二条。起初两边都不习惯:晋商觉得管得太细,鲜卑人觉得规矩太多。但实行两年下来,人人都尝到了甜头——有了标准,就不怕被坑蒙拐骗;有了裁决,就不怕纠纷升级;有了凭据,就不怕赖账。

最重要的是,互市成了边塞的稳定器。鲜卑各部落通过互市获得生活所需,就不必冒险南下劫掠;晋商能赚到钱,就愿意常年往来;边军少了袭扰,能专心戍防;朝廷还能收取可观的商税,用于边防建设。

去年冬天,黑水部落大雪封山,牲畜冻死不少,正是通过互市换取粮食,才熬过严冬。拓跋力那次换了三百石粟米,回去后对族人说:“互市是活路,不是晋人的诡计。”

夕阳西下,闭市鼓响起。

人们陆续离开,市吏们开始清点税款、整理账册。赵严走出市署,在空荡下来的市场里巡视。地上还留着牛羊粪便、碎草料,但值钱的货物都已收走,没有遗失,没有破坏。

“市令,今日顺利。”老市吏陈安笑呵呵地说。他在云中干了二十年市吏,经历过互市时开时闭、时打时和的混乱年月。“老朽从没见过这么太平的互市。搁在以前,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打,哪像现在,有纠纷都找市署说理。”

“法是底线,也是保障。”赵严道,“大家都守规矩,才能长久。”

“是这个理儿。”陈安点头,“听说朝廷要在幽州、凉州也开这样的大互市?”

“已经在筹备了。”赵严望着西边天际如火的晚霞,“陛下说过,边境的和平,不能只靠刀剑,更要靠集市——让两边百姓觉得,和平比战争更有好处。”

最后一抹余晖映在土墙上,将“云中互市”四个大字染成金色。

远处传来牧民的歌声,苍凉悠远,那是鲜卑人驱赶羊群归家的调子。近处,晋商的车队正缓缓驶向关内,车轮辘辘,铃铛叮当。

赵严想起两年前在洛阳时,一位老将军对他说的话:“守边关,最高的境界不是让敌人不敢来,而是让两边百姓都不想打。”

如今他明白了。当一张熊皮能换来全家人一年的茶盐,当一只羊能换到孩子过冬的棉衣,当纠纷有法可依、有官可断时,刀兵就成了最不划算的选择。

而这,才是真正牢固的边塞——不是用砖石垒成,而是用公平的秤、公道的价、公正的法,和人们对更好生活的共同期盼,一点点构筑起来的。

暮色四合,关城上点燃了烽火台上的灯。

那灯光不是为了示警,而是为了照亮归家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