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陪读(1/2)
钱,在很多时候是撬动这个时代规则最直接有效的杠杆。
霍去病从西汉带来的那些贴身小件——一枚玉韘、几颗璞玉、一块错金带钩——经由暗七通过隐秘渠道出手,换来了这个时代一笔可观的启动资金。这些钱在赵守拙老人的协助下,被精确投放到几个关键节点。
第一步,是“根”。赵守拙以“寻回失散亲戚遗孤”为由,动用乡土人情,为霍去病、暗五、暗七三人在偏远乡镇的户籍档案里编织了看似清晰、却经不起深度细究的“来龙去脉”。身份证件虽未立刻到手,但底子已打好,他们不再是纯粹的黑户。
第二步,是“壳”。他们在县城边缘租下一套民房和一间临街小门面。门面空置,民房则布置成符合“外来务工人员”身份的落脚点,成为贴近时代脉搏的“安全屋”。
第三步,是“眼”和“耳”。几部二手手机和预付费电话卡被购入,暗五学习使用自行车和“蹦蹦车”,暗七则用香烟和话语编织微弱的信息网。
霍去病本人冷静观察。他走过菜市场、书店、商场、公园,看电子秤称重、霓虹闪烁、老人打太极、年轻人戴耳机跑步。这里没有宫阙仪仗,只有钢铁森林、信息洪流和个体的自由与焦虑。他看到了官府的效率——王侯谷被迅速封锁;也看到了民间的活力与迷茫——人们为生计奔波,谈论房价与远方。
一次在网吧外驻足,他对暗五低语:“此世之人,足不出户可知天下,然心神多为外物所摄,易失本心之静定。”
暗五答道:“此世之力,便捷强大,然驾驭此力之心若不够强,反为其所役。”
霍去病颔首。他明白,在这个时代,获取信息易,甄别信息难;享受便利易,保持清醒难。归途,不仅要在物理层面与时空裂隙周旋,更要在精神层面抵御这个世界的无形消磨。
身份“落实”后,他更从容地观察。他要求苏沐禾系统介绍这个时代的历史、政治、科技与思潮,阅读简化版历史课本和报纸摘要,强迫自己以抽离视角看待对汉武时代的评价。同时,他未放松对王侯谷的掌控:赵守拙带来村中老人的回忆细节,苏沐禾检索寿春地区水文地质资料,霍去病自己则结合星图地脉,在地图上修正对古阵网络的猜想。
“漱玉泉”的探查方案逐渐成型。他们推算了下一次可能接近“水浊”现象的时间——约在两个月后夏秋之交。路线规划了三条,工具准备了ph试纸、温度计、旧地质罗盘和盖革计数器。岩洞内的气氛沉静而专注,三名赵家集青年在调教下多了军人的利落与警惕。
霍去病站在岩洞口,摩挲着黯淡的“星纹石”。世界很大,很新奇,但归途仍是心头最沉重的星。认识这个世界,让他更清楚必须回去——不仅为了故土,也为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宿命与责任。
暗七无声出现:“县城落脚点已安排妥当。苏先生找到长安未央宫遗址区考古简报,提及出土带有淮南国工官印记的瓦当碎片。”
霍去病转身:“拿来我看。”
王侯谷与长安,似在冥冥中遥相呼应。夜雾升起,新的行动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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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据点和初步身份带来了更大自由度。苏沐禾返校上课,身边多了一个沉默的“旁听生”——霍去病。他送苏沐禾到大学门口,然后独自走向图书馆。
起初在报刊区看报,很快转向历史书架。站在按年代分类的高耸书架前,他抽出一本《西汉通史》。阳光透过玻璃窗,周围是翻书声和键盘声,他却仿佛置身另一战场——对手是后世史家的笔墨。
史书记载他的功业:北击匈奴,封狼居胥……但笔调冷静,代价被反复提及:国力消耗、士卒伤亡、将帅跋扈,甚至他与卫青的关系对朝局的影响。对他的评价,“勇锐敢深入”、“有气敢任”、“然亦天幸”,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被机遇眷顾却也饱受争议的青年将领。
关于武帝的评价更让他内心惊涛骇浪:“雄才大略”与“穷兵黩武”并列,“开疆拓土”与“民生凋敝”同存。他看到对“独尊儒术”的剖析、对巫蛊之祸的描述、对轮台罪己的解读。他所忠诚的君主和时代被彻底解构。
手指捏紧书页,胸腔冰火交织。那些冰冷的文字像细针刺入血脉中的忠诚与信念。他想反驳,但理智告诉他所载非虚。一种无力感和疏离感淹没了他——他奋斗的一切,在两千年后化为史书上几行褒贬不一的结论。
“同学,你没事吧?”旁边一个研究生模样的男生低声问。
霍去病回神摇头:“无事。多谢。”
男生感叹:“历史看多了确实沉重,汉武那段争议太大。”
争议太大。
霍去病合上书。之后几天,他不再局限于汉代史,翻阅更宏观的中国通史,看秦汉奠定帝国框架,看后世兴衰,看近代抗争与现代崛起。他试图将自己和那个时代放到更广阔的历史坐标中去理解。
痛苦未消,但转为更深沉的思索。他明白,历史是流动的长河,每一代人都用自己的视角解读过去。他所经历的“真实”与后世记载的“历史”,既是同一件事,又已不再是同一件事。这认知让他孤独,却也给了他抽离的视角——他既是亲历者,又是跨越时空的观察者。
苏沐禾下课后来图书馆找他,常看到他坐在角落,面前摊开史书,目光望向窗外,侧影在夕阳下沉默甚至脆弱。
“今天看了什么?”苏沐禾轻声问,桌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
霍去病反手握紧,过了会儿才低声说:“看到了很多与我认知不同的评判……阿禾,你们后世之人,便是如此看待我们那个时代的么?”
苏沐禾心中一紧:“历史是后人写的,带着后人的眼光和局限。史料是骨架,解读却有很多种。有人看到开疆拓土的豪情,有人看到民生疾苦的代价。重要的是,你自己经历过,你知道那里有活生生的人,有信念,有热血。”他声音更轻,“就像我知道,冠军侯霍去病,不仅仅是史书上‘天幸’的将军,他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会为部下着想、会因星空而沉思、会坚定地想带所有人都圆满的人。”
霍去病深深看着他,眼中冰层融化些许。他轻抚苏沐禾脸颊:“谢谢你,阿禾。在这里,唯有你连接着我的过去与现在。知晓这些……虽然痛苦,但或许也是必须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将痛苦转化为动力。了解这个时代如何看待自己的时代,成了他“战略”的一部分。他开始更系统地向苏沐禾提问哲学、社会、科技,甚至尝试接触自然科学书籍。同时,他未放松对长安线索的关注:带有淮南国工官印记的瓦当碎片出现在长安未央宫祭祀医药相关的偏殿遗址——刘安的触手曾伸向帝国中枢,印证了“古阵网络”可能超出王侯谷的猜想。
日子在书页间、课堂与安全屋的往返中、对历史和未来的双重思索里滑过。霍去病依然沉默,但苏沐禾能感觉到,他正以惊人速度消化这个世界,并将冲击内化为更深沉坚韧的力量。
偶尔在只有两人的夜晚,霍去病会紧拥苏沐禾,将脸埋在他颈窝,呼吸着他身上草药和阳光的气息——这是他在陌生时空里唯一确定不变的锚点。
“无论史书如何写,无论后世如何评说,”他在苏沐禾耳边低语,“我是霍去病。我要做的事,从未改变。”
苏沐禾回抱他:“嗯,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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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溪水,在平静表层下流淌。“漱玉泉”探查需等待时机,长安线索只能纸面推敲,王侯谷又被严密监控,行动陷入粘稠的胶着。县城“安全屋”提供了保障,但潜伏等待的氛围消耗精力,尤其对渴望主动出击的霍去病而言。
暗五和暗七始终如警惕的影子守护在侧。他们的存在是安全屏障,但也让“普通生活”的假象脆弱。一次晚饭后,霍去病将两人叫到面前,油灯下神情严肃。
“五哥,七哥,”他用了更亲近的称呼,“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
暗五暗七躬身:“属下职责所在。”
霍去病摆手:“我知你们心中所虑。此地非我故土,规则迥异,你们时刻警惕,是为护我周全。此心,我感念。”
他顿了顿,继续说:“然则,困守于此非长久之计。‘漱玉泉’需待天时;长安之谋需从长计议。眼下最紧要者,在于‘融入’此世。”
他直视他们:“我们需要真正像这个时代的人一样生活一段时间。不是躲藏边缘,不是时刻提防路人,而是去体验、感受、理解这个世界的‘平常’。唯有如此,才能更好隐藏自己,更准确判断何处是危险,何处是过度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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