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陪读(2/2)
他看向苏沐禾,苏沐禾点头支持。霍去病接着道:“阿禾需往返学校,我需在图书馆查阅资料。县城环境混杂,终非安心向学之地。我已与阿禾商议,欲在他学校附近另寻一处清净住所,暂时安定下来。”
暗五反对:“公子,学校附近人多眼杂,万一……”
“万一什么?”霍去病打断,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五哥,你看窗外。此世之人,亿万之众,各安其生。我们若始终将自己视为异类,藏头露尾,反而醒目。不如大大方方,以合理身份居于市井。阿禾是学生,我可算是他远房表哥,前来陪读或寻零工。此等身份在高校周边比比皆是,最不起眼。”
他放缓语气:“我知你们担忧安全。但细想,自我们‘落地’以来,除了在王侯谷主动触及禁忌,可曾真正遭遇官府追捕?可曾有无端祸事上门?此世规则虽严,但若遵纪守法,其‘平常’状态下的安全远超我们想象。那些‘铁甲车’、‘千里镜’,维护的正是这份‘平常’秩序。”
暗七沉默半晌:“公子所言……不无道理。市井之间,确是一片承平景象。只是……公子身份特殊,终究不可不防。”
“防,自然要防。”霍去病点头,“但防的方式需变。从今往后,我们的‘防’应是融入后的谨慎观察,是信息网络的编织,是关键时刻的应变能力,而非时时刻刻如临大敌。搬到学校附近,环境相对单纯,更利于建立新的观察点和信息渠道。你们二人也不必时刻紧随左右。暗五可经营县城人脉与据点,作为后备;暗七负责新住处安全评估与周边情报。我们分开行动,互为犄角,更灵活隐蔽。”
这番话彻底说服了暗五暗七。他们缓缓点头:“谨遵公子之命。”
搬家迅速低调。在大学城附近老式居民区,他们找到一间租金适中的顶层小阁楼。房子不大,但干净明亮,有个小露台,可见学校屋顶和绿树。这里住着学生、年轻人和小贩,环境嘈杂却充满生活气息。
置办简单二手家具和生活用品后,霍去病和苏沐禾在初夏傍晚正式入住。暗七确认周边安全、留下不记名手机号码后悄然离去。
阁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夕阳余晖透过小窗,给房间涂上温暖橘色。空气中有新床单的皂角香和楼下小吃街的食物香气。一种久违的松弛感弥漫开来——没有岩洞阴冷,没有安全屋伪装,没有时刻警惕的暗卫。
霍去病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骑自行车的学生,听着远处操场隐约的欢呼声,久久不语。苏沐禾从后面轻轻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这里很好,是不是?”苏沐禾轻声说。
霍去病握住他的手,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如此……‘平常’。” 这个词带着陌生的珍重。
接下来日子,仿佛浸泡在粘稠甜蜜的琥珀里。霍去病依旧每天送苏沐禾上课,然后去图书馆,但不再总沉浸沉重史书。他开始借阅地理杂志、自然科学画册,甚至偶尔翻看小说——虽困惑,却也瞥见这个时代的精神世界。
下午,他有时去菜市场,学着辨认汉代没有的蔬菜瓜果,尝试讨价还价。他学会了使用煤气灶和电饭煲,很快能煮出像样的米饭和汤菜。苏沐禾下课回来,常看到系着卡通围裙的霍去病在狭窄厨房里笨拙却认真地忙碌,侧脸在灯光下有奇异的柔和。
晚饭后,他们一起沿校园外林荫道散步。霍去病熟悉了路上每个小吃摊的味道,知道哪家旧书最便宜,甚至能和路边下棋老人点头致意。他听苏沐禾讲课堂趣事、同学烦恼、对未来迷茫。这些琐碎日常,填补着霍去病对这个时代认知的空白,也悄然抚平他初来时尖锐的棱角和深藏的痛苦。
夜晚,是只属于他们的亲密时光。在小阁楼里,他们分享同一张床。霍去病的吻从克制试探变得热烈缠绵,他贪婪汲取苏沐禾身上的温暖和生机。苏沐禾全然接纳,用温柔身体语言回应他沉默汹涌的情感。在肌肤相亲中,历史的重量、归途的渺茫、身份的隔阂似乎暂时远去,只有此刻相拥真实。
他们像所有热恋伴侣一样分享秘密、倾诉爱语。霍去病说起年少时宫中见闻、第一次纵马草原的畅快、战役后望着星空的孤独。苏沐禾讲述穿越前的家庭学业、模糊的现代朋友、穿越后太医署学艺的艰辛奇遇。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狭小阁楼里交织共鸣。
这段时光甜蜜近乎虚幻。苏沐禾有时甚至错觉他们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在这个陌生时代构建两人世界。但他知道不可能——每当霍去病深夜惊醒眼神恢复锐利、下意识摸向枕边手机时;每当他站在露台望北方星空沉默、摩挲黯淡“星纹石”时;每当他翻阅史书读到汉代相关字眼眼中闪过痛楚时……苏沐禾就知道,“归途”那根弦从未在霍去病心中放松。
回去,是他的心结、灵魂烙印、一切行动的起点终点。眼前甜蜜安宁,或许是他跨越千年后难得的喘息、沉重使命中意外获取的珍宝,但绝不会是放弃初衷的理由。这段“平常”生活,或许让他更清晰意识到自己与这个时代的根本疏离,也更坚定必须回去的信念——那里有他的责任、未竟誓言、真正归属的时空。
苏沐禾从未点破。他只是更紧拥抱,在每一个他可能孤独动摇的时刻。他贪恋此刻温暖,却也清醒知道他们终将再次出发,走向未知危险的迷雾。而在那之前,他能做的,是将这偷来的时光过得再甜一点,再满一点,让这段记忆支撑未来更艰难漫长的道路。
阁楼的生活像一湾浅浅的溪流,在日光与月色交替中静静流淌。每天清晨,霍去病总是第一个醒来。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让他在寅时末刻便自然苏醒,天色尚是青灰,楼下的早点摊刚支起炉灶,第一缕白汽飘向未亮的天空。
他会静静躺一会儿,听着枕边人均匀的呼吸,感受苏沐禾温热的身体依偎着自己。这个习惯起初让苏沐禾不适应——一个两千年前的将军竟比闹钟还准时,但后来渐渐成了安心的节律。霍去病会在床上默诵《孙子》篇章,或是在脑海中推演古阵星图的变化,直到窗外渐亮,才轻手轻脚起身。
厨房很小,转身都需侧身。霍去病学会了使用这个时代所有简单的厨具——电热水壶、电磁炉、老旧但功能完好的电饭煲。第一次煮粥时他盯着不断冒泡的米汤,想起军营中的釜灶;第一次煎蛋时油星溅到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只是仔细记下火候与时间的关系。暗七留下的生活费有限,他精打细算,很快摸清了菜市场早市和晚市的价格差异,知道哪个摊位的青菜最新鲜,哪家肉铺的老板实在。
苏沐禾某天清晨醒来,看到霍去病系着自己那件滑稽的卡通围裙,正用筷子小心翻动平底锅里的煎饺。晨光透过窗户,在他侧脸镀上柔和金边,额前几缕碎发垂下,遮住了那道历史上曾令匈奴闻风丧胆的锐利眼神。这一刻,他不是冠军侯,只是一个为爱人准备早餐的寻常青年。
“醒了?”霍去病没回头,却仿佛背后长眼,“粥在锅里,小心烫。”
苏沐禾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今天什么课我都想逃了。”
“不可。”霍去病关火,转身将他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学业为重。我既在此,便不会让你因我荒废。”
这话他说得认真。在霍去病的认知里,读书求学是极珍贵的事。汉代能系统受教育者非富即贵,而在这个时代,苏沐禾这样的平民子弟竟能进入高等学府,在他看来是不可思议的恩赐。他督促苏沐禾学习,有时甚至严厉——某次苏沐禾因熬夜陪他查资料而在课堂上打瞌睡,回来后被霍去病郑重其事地“训诫”了一番。
“你笑什么?”霍去病看他嘴角笑意。
“笑我们霍大将军,如今成了我的‘陪读家长’。”苏沐禾仰脸,眼中映着晨光。
霍去病唇角微扬,低头在他额上印下一吻:“快洗漱,要迟了。”
送苏沐禾到教学楼后,霍去病并不立刻去图书馆。他会在校园里走一圈,观察这个时代年轻人的日常。起初只是出于军事本能的环境侦察,后来渐渐生出几分真实的好奇。
他看操场上晨跑的学生,汗水在晨光中闪烁;看湖边背单词的女生,耳机线垂在胸前;看树林里练太极的老人,动作缓慢如云卷云舒;看匆匆赶往实验室的研究生,白大褂衣角飞扬。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轨道里,忙碌而充实。
这与汉代长安太不同了。那时的年轻人,要么在田间耕作,要么在军营操练,要么在官署学习律令典籍。女子更少抛头露面。而这里,男女同校,自由选择学业方向,毕业后有无数可能——这种选择的自由,让霍去病既感慨又困惑。
一次,他在公告栏前驻足,看上面贴满社团招新、学术讲座、志愿活动的海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热情地递来传单:“同学,对天文社感兴趣吗?下周有流星雨观测活动!”
霍去病接过传单,上面印着星图和对英仙座流星雨的介绍。他沉默片刻,问:“你们观星,用什么器具?”
戴眼镜的男生推了下镜框,语气依旧热情:“哦,咱们社里有台大家伙,是一台‘天狼’的d-80t,80毫米的折射镜,看木星条纹、土星光环可清楚了!不过那个重,得几个人一起搬。”他拍了拍自己胸前的背包,“像咱们这种刚入门或者随便看看的,用这个就行——双筒镜,便宜又轻巧。”
男生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双筒望远镜,递了过来。镜身是硬质塑料,裹着粗糙的黑色橡胶蒙皮,镜肩上印着白色的“7x35”字样。
“这叫‘德宝’牌的,7倍,口径35毫米。别看简单,用来认星座、看银河、找星团比肉眼强太多了!这牌子在百货商场或体育用品店都能买到,一台新的也就……嗯,大概九百来块钱吧。”男生怕吓退这位看起来严肃的新同学,赶忙又补充道,“当然,咱们社里有公用的,社费一学期才二十!你先用着,觉得真有兴趣了再自己买也不迟。好些师兄一开始都用这种,攒够钱了才升级去买‘天狼’或者‘凤凰’的望远镜。”
霍去病的目光落在那个双筒镜上。镜身是现代工业的产物,与他记忆中任何用于“观天”的青铜或玉制礼器都截然不同,甚至连他曾在少府考工室瞥见的那些精致黄铜窥管也不像。它普通得近乎简陋,却带着一种触手可及的实在感。
他接过望远镜,入手比预想的轻。透过目镜看向远处教学楼顶的旗杆,视野骤然拉近,旗面的纹路清晰可见。这种将远方景物“摄”到眼前的能力,依然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九百钱。”他在心中快速换算了一下。这大约相当于他们如今近半个月的日常用度。在这个时代,将窥探远方的工具变得如此寻常,确实匪夷所思。
“多谢。”霍去病将望远镜递回,同时把传单仔细折好,放入自己夹克的内袋,“我会考虑。”